完美的世界沒有笑點:專訪傳奇小丑彼得.夏卜

完美的世界沒有笑點:專訪傳奇小丑彼得.夏卜
Photo Credit:衛武營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並不急著製造喧嘩吵鬧的開場,而是讓觀眾緩緩進入他所呈現的世界,真實的世界,彼得說:「因為我知道觀眾等等就會笑了。」

文:一郎

「跟觀眾分享悲傷並不公平」,知名小丑彼得.夏卜(Peter Shub)在衛武營工作坊空檔接受訪談,突然正經嚴肅地說,他那張豐富多變的臉上,出現了昨晚演出不曾有過的表情。

夜裡,火柴一根根劃開小劇場的沉默,彼得獨自坐在漆黑的舞台中央,以微弱的火光揭幕,全場觀眾屏息,沒有笑聲。「我不希望劇場燈光一亮,觀眾就笑。」彼得說,他並不急著製造喧嘩吵鬧的開場,而是讓觀眾緩緩進入他所呈現的世界,真實的世界,「因為我知道觀眾等等就會笑了。」

彼得身兼演員、歌舞雜耍劇場(vaudeville)導演,同時也為眾多知名馬戲團擔任指導,他曾獲得蒙特卡羅國際馬戲節銀色小丑、巴黎明日馬戲節銀小丑等國際大獎。對於一個在紐約成長,旅歐數十年的小丑來說,「美國提供很多機會,但媒體干擾相對太多;在歐洲,反而能給藝術家更多的時間去醞釀,找出創作脈絡,」他說,他一直想到中國或臺灣看看,雖然已是享譽歐美的小丑大師,卻在這趟人生首次造訪亞洲時說了:「身分轉換是有趣的,像昨晚我在夜市,體驗到獨特有趣的經驗,不同於紐約的大熔爐,我成為全然異己的外國人,有點像馬戲。」

馬戲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在同質性的地方出現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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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ih Yuan
小丑大師彼得.夏卜在演出前在衛武營舉行工作坊,帶領參與學員交流分享演出經驗、技術

打破平淡的意外

連續三天,彼得以格蘭特.伍德(Grant Wood)畫裡純樸的美國人亮相,為藝術祭帶來經典喜劇《悲傷小丑的噗哧劇場》(Stand Up and Fall Down)。他不疾不徐,切換頻道演出,適時模仿觀眾席所發出的聲響,如咳嗽、噴嚏、竊笑、尖叫,或指揮觀眾動作、彼此較勁,彷彿劇場裡的每個事件都能成為他製造笑料的元素,就像是沒有距離、自然地戲弄一群老朋友,「小丑表演跟一般戲劇不同,小丑直接面對觀眾,」彼得說。

他解釋著,表演時最重要的是觀察,觀察觀眾的反應,同時利用「意外」打破平淡,找到時機去發揮。所以彼得更喜歡在鄉下演出,因為觀眾能習慣「慢」的鋪陳,不像城市人太急。

這樣的表演也可以被稱為肢體喜劇,一種接近默劇的形式,可追溯至希臘悲劇、16世紀義大利的即興喜劇,或與上個世紀美國默劇大師卓別林、出身歌舞雜耍世家的基頓(Buster Keaton)有關。但這些都太遙遠、太陌生。彼得在舞台上透過生活的模仿,建立抽象描述,使觀眾能輕易進出真實與虛幻,同時意識到一個充滿意外的世界,重新看待身邊事物。「戲劇力求完美演出,可是生活並不如此,我們要學習接受意外,從意外得到驚喜,然後從中自嘲,」他說:「完美的世界沒有笑點。」

  • 2015年Peter Shub在Artistika(International Artist Festival Artistika)的演出。

享受不完美的力量

劇場有演員群,但單人秀必須讓舞台上的物件成為演員的夥伴,他說:「一座衣架、一件大衣、一個行李箱,我和他們發生互動,嘗試讓這些元素成為舞台上有意義的符號。例如一把手槍能引起騷動、一個開瓶器會伸展雙臂,我在餐桌上意外發現他們能成為一段情節,便在劇場創造一齣黑色幽默。」

彼得有時也把伏筆時間拉長,製造不同效果,例如他在台上呈現看似愚蠢而無意義的手指操,一次、兩次,觀眾沒有反應,後來加入一個意外事件,使原來靈活的雙手失去半邊反應,脈絡因此被串接,顛覆無意識的印象與直覺,成功地引起全場笑聲。「我喜歡觀察人、關心人、關心當下。而你也必須留意環境、你的生活,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像個孩子般去發現,把每場表演都當作第一次去感受,找出觀眾最佳反應。」

Peter首訪臺灣演出(11)
Photo Credit:衛武營提供
彼得.夏卜在衛武營的演出結束後,向觀眾揮手道別。

然而,他的真實生活就像喜劇一樣「不完美」,他說道:「戲劇致力於完美的演出,但小丑是去製造意外。」身為小丑,讓觀眾發噱是他的責任,但在一次德國演出結束時,他收起玩興,向觀眾揮手致意,那個動作包含一個未盡的告別儀式,是朝他意外死去的兒子道別,「不過觀眾不想知道這麼真實的故事。」彼得說,他被觀眾抗議了。「後來我明白,跟觀眾分享悲傷並不公平。」他收起哀容,像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小丑》(I Clowns,1970)在看似荒謬戲謔的舞台上展示了真實人生,充滿力量。

「一般人跌倒並不有趣,但是女王或總統跌倒就會。」彼得詮釋的小丑,不是嘻皮笑臉的鬧劇,他教我們重新以一種純真、無知的態度看待世界、定義世界,進而製造出搞笑、詼諧的情境。同時,他擅長掌握表演節奏,形塑劇場氛圍,詮釋日常幽默,最終創造了個人獨特的舞台魅力。「我相信每個人心裡都住了一個小孩,而馬戲之所以美好,就是因為它找回每個人心裡的純真,」彼得說。

彼時,劇場燈光打亮,掌聲響徹全場,觀眾起立致意,他留在舞台上,笑著向大家揮了揮手⋯⋯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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