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增加律師考試門檻前,來談談現行制度的四項不公不義

在增加律師考試門檻前,來談談現行制度的四項不公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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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政者在各方利害衝突的情況下,更應該要能超脫利害,以眾人長遠的大利決斷,而不是迎合少數人的短利來決定,律師高考制度如此,其他公共政策也是。

文:周緯(律師,社會觀察家)

約一個月前,現任考選部長提出要增加律師考試門檻的新政策,理由是提升律師素質,這項政策引發一陣討論、褒貶不一。支持的人認為,另設成績門檻確實有助於提升律師素質;反對者則認為,考試與法學素養並無太大關連,並無必要另設門檻,應該透過開放市場來讓律師公平競爭。

筆者對於考選部長的新政策表示支持,但門檻制度效果如何尚不可知。因此,本文仍想點出現行律師高考制度錄取名額過多的四大弊端,以提醒主政者施行德政。

目前,律師高考制度分為二試,第一試分數排名在前三分之一的考生得參加第二試,第二試分數排名在前三分之一的考生則通過律師高考,實習後即取得律師執業資格。簡單來說,九名考生就會有一名通過,這六年來,平均每年錄取約900名律師。

當時擴大錄取名額的目的主要在於透過開放來增加市場競爭,並讓一般民眾可接受到平價的法律服務。幾年後律師市場的競爭度確實增加,平均收費也顯著下降,但卻讓業界怨聲四起,導致除了流浪教師外,現在還多了流浪律師。

不僅如此,根據筆者觀察,民眾所能接觸到的法律服務品質也普遍下降,部分律師的法律見解實在讓人捏把冷汗。以下,筆者將以我個人所觀察到的現象,指出現行制度四個不公不義的面向,期許能拋磚引玉。

對弱勢學生的不義

現行律師高考的大量錄取模式,讓律師考試的鑑別與篩選功能大幅下降,雇主已經很難仰賴是否通過考試來鑑別新進律師的程度。換句話說,過去考生可以透過考試來證明自己已具備相當程度的法律素養。現在除了名次在前面者外,中後段基本上已沒有什麼參考意義。

在考試失去鑑別度後,雇主當然會開始考量應徵者的其他條件,例如研究所學歷、大學學歷、英文程度、特殊經歷等。在過去,大學學歷較不漂亮的法律系學生,可以透過通過律師考試來證明自己具有相當法律素養,贏得錄用。而現在,當大家都是律師的時候,就變成其他條件的比評。

筆者並不諱言,貧富與階級的差距會相當程度的反應在受教育者的大學學歷之上。大學排名較後的學生,通常家庭背景與資源也會較前段大學的學生差,連帶可以拿來比評的條件也較少。現行的律師高考制度,其實已相當程度的剝奪了弱勢法律系學生(或考生)藉由考試來翻身的機會。

目前產業的實際狀況也確實如此,現下中大型事務所的取才條件越來越嚴苛,除律師執照外,另外要比國外學歷、研究所、英文程度、特殊經歷等,比評的早已不單純只是法律素養了。沒有漂亮大學或研究所學歷的法律系學生,縱使通過律師高考,也難以獲得錄取。

對一般民眾的不義

一般民眾終其一生可以不接觸到會計師、建築師,但通常會有幾次上法院的機會。法律大概是除了醫療以外,一般民眾一輩子很最有機會用到,且可能對生涯影響甚鉅的專業服務。對於這種一般人往往不了解卻又攸關民眾生活的專業服務,專業考試扮演重要的把關角色,必須確保從業者至少能提供民眾符合一定程度的服務品質。

支持開放的人指出,在開放市場之下,律師會為了競爭客戶,相繼以合理的價格提供更優質的法律服務。筆者並不反對這個論點,但我認為這個論點要成立必須建立在「市場內律師都能提供符合最低品質要求的專業法律服務」這個條件上。換句話說,要先有能有效篩選的考試制度,才能談開放,否則只會讓整個法律服務市場充斥劣幣、魚目混珠,最終受害的還是民眾。

有人會拿醫師考試的高通過率來比較,但醫師早在大學入學時就做過一次高強度的篩選,且在學七年期間的訓練密度十分紮實,後面的醫師資格考把關較寬鬆也無可厚非。相較之下,目前臺灣各大學廣設法律系,各法律系在學期間的訓練寬嚴不一,且非法律系學生也可透過修畢20學分以上的規定法律學科就取得報考資格。在前端可說是沒有完善任何把關的情況下,後端的證照考試自然更應謹慎篩選,否則民眾將何所適從?

筆者就曾經見過,公會所派、提供免費諮詢的執業律師,在當事人(債權人)詢問債務人因規避清償債務而脫產應如何處理時,竟建議當事人依民法債編第416條關於撤銷贈與契約的規定來主張權利(正確的做法應提起塗銷所有權移轉登記之訴)。讓人不禁納悶,這真的是當時在上位者想給民眾的平價法律服務?

在大量錄取律師的情況下,受害的絕對不是那些具有鑑別篩選能力的事務所或企業,而是欠缺鑑別能力的一般民眾。如果易地而處,支持大量開放政策的法律系學生或考生,是否也會支持開放波蘭醫生來台執業?

對全體納稅人的不義

司法體系資源有限,要能把有限的司法資源做最大的發揮,除了靠體系內的司法官與相關司法人員的努力外,律師身為在野法曹也扮演重要的角色。

在訴訟過程中,如兩造都有素質良好的律師代理,往往能有效集中就個案的爭議點處理,加速訴訟程序的進行,減輕法官在個案的審理負擔。讓法官能在有限的時間及心力下,盡可能同時處理較多的案件,讓司法資源得到最大發揮。

反面而言,容許不適格的律師能擔任當事人的訴訟代理人,往往攻防毫無章法、延滯訴訟、徒耗法官心力,除了對個案當事人的不義之外,同時也影響了所有等待透過司法制度解決糾紛的當事人。現行律師大量錄取的制度,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讓納稅人血汗錢無法有效發揮,是對納稅人的一大不義。

對年輕世代的不義

隨著律師錄取名額大幅放寬,考生的僥倖心態也大幅提高,抱持著「一年900人,一考再考,總有一天是我的」的心態應試的人的比例也大幅提高。這讓更多人更願意多花幾年光陰,一賭上榜的機會。

在過去一年錄取400、500名的情況下,一名連考三年,名次都在800到900名的考生,也許在第三年落榜後就放棄了。但在現在一年錄取900名的情況下,卻有可能讓他願意多嘗試兩年,甚至更多

縱使真的在第五年,有驚無險的沾上邊的考上了,然後呢?筆者近來聽到一個真實案例,一名同時考上律師與警察特考的考生,在實習後,認為律師產業不如預期,最後選擇了警察。個案中的考生,幸運的只考了兩年,並且有其他選擇。如果今天換成是一個考了五、六年,已年屆30歲的考生,在考上後赫然發現律師產業不太妙,他還有多少選擇?這是多大的社會資源浪費?

一個良好的考試制度,除了應該要能篩選出適格的人,也應該要能讓真的不適合的人盡早退場,尋找自己真的適合的領域。苦讀的五年、七年,往往是考生人生最精華的時光,如果能夠早日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適合吃法律這行飯,早日找到自己志向所在,五年的時光足夠讓一個人培養出一身專才,且小有成果了。何況,就算真的志在法律,難道除了律師以外,沒有其他相關的法律職業可以選擇?

很遺憾的是,目前的律師高考正是一個讓數萬名年輕人把一生中最精華的五年耗費在到頭來可能是一場空的考試制度,實在是對年輕世代的一大不義,也是社會資源的一大浪費。這種現象很大一部份與台灣歷來強調讀書求功名的價值觀有關,而價值觀難以在旦夕間改變,因此主政者更應該在制度設計上盡可能把僥倖心態的誘因降到最低,讓年輕人免於落入虛耗光陰的輪迴。

文末,不免想贅語幾句個人的感想。人非聖賢,我們無法苛責常人抗拒與排斥對於與自己利害攸關的改變,當然更不可能要求一般人抱持捨己為人的胸懷接納改變。因此,主政者在各方利害衝突的情況下,更應該要能超脫利害,以眾人長遠的大利決斷,而不是迎合少數人的短利來決定,律師高考制度如此,其他公共政策也是。亡羊補牢、其志可嘉,但錯過的時機與所蹉跎的光陰卻再也追不回。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