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之王索爾》的隱喻大雜燴:我們何時才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中看到動物的身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動物議題應該與人類的身份政治扯上關係嗎?許多當代理論家不喜歡把各種弱勢族群混為一談。在電影鏡頭下,只有當動物受難的那一刻,我們才真正將焦點從大雜燴式的關係性上移開,暫時聚焦在動物身上。我們何時才能「真正看見」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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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葆真(《人。動物。時代誌》專欄作家,台大外文系畢,芝加哥大學藝術史碩士,現攻讀電影研究博士。研究領域包含「動物議題在電影及視覺藝術中的呈現」)

一聽到索爾,一般注意好萊塢主流電影的觀眾,大概都會想到雷神索爾系列影片,以及一連串威漫改編的超級英雄電影。但對1913年的觀眾來說,可能會想到由美國著名的連續電影皇后凱薩琳・威廉斯(Kathlyn Williams)主演的默片《叢林之王索爾》( Thor, Lord of the Jungle)。

片中威廉斯飾演一位中非殖民地(影片實際拍攝地點應該是芝加哥)農場主人的女兒金妮(Gene)。她個性男孩子氣,喜歡和男友詹恩(Jan)騎著馬、在眾多赤裸上身的黑人隨從的步行陪伴下到處遊玩、探險。直到有一天遇上了前來非洲捕獵動物、用以帶回他在美國的馬戲團表演的亨利(Henry Barlum)。

亨利對金妮一見傾心,將美國與馬戲團描繪成花花世界來吸引金妮跟隨他一起回美國,而金妮也確實對這樣的生活心嚮往之、答應前往。她甚至還有點喜歡上亨利,隨後在亨利主動出擊邀約下在樹林間發生親密之舉。但此時兩人卻被詹恩撞見,他一氣之下與亨利發生肢體衝突,最後轉頭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金妮。

於此同時,亨利的黑人隨從也在叢林中裝置陷阱,捕捉到了當地的獅王索爾。一女一獅便隨著亨利搭船回美國。但在船上,酒醉後的亨利露出真面目,試圖性侵金妮未果。此時才認清亨利真面目的金妮卻因為身無分文,到了美國後也無法脫身,只好委身在亨利的馬戲團中擔任馴獸師(值得一提的是女馴獸師在此時期的美國算是頗特別的新興行業)。在馬戲團工作期間,金妮與一直被關在籠子中的索爾培養出了友誼。影片中也的確有一個長鏡頭讓一女一獅同框,表現出兩者同樣無助的狀態。

不久後,亨利決定趁某晚在獅籠前再次性侵金妮,他的計畫卻被其底下一位不堪亨利長期虐待的無名駝背員工得知。該員工因此決定在亨利前往獅籠前偷偷將籠子的鎖解開,試圖讓索爾殺死亨利為其洩恨。

夜晚降臨,亨利在此地正準備對金妮下手之際,索爾不意外地即時跳出獅籠,咬死亨利也解救了金妮。其他聽到聲響而前來的馬戲團員工十分震驚,並決議殺死索爾。此時金妮挺身而出,提議將索爾帶回非洲,這才解救了索爾,也回報了牠的救命恩情。回到非洲後,金妮與男友團聚,並將索爾放回野外。片子最後幾個鏡頭也顯示索爾與其獅子家人團圓。

重像關係:女體與動物、黑人奴隸與白人殖民主

表面上,這部電影主要圍繞在女主角與獅王的重像關係上打轉;兩者間在敘事上建立起了某種跨越物種隔閡的連結與共感。但拍攝本片的賽利克(Selig)公司當時在美國聞名的宣傳策略卻是將旗下的女演員與各種如獅子、老虎、花豹等大型野生動物在電影或宣傳照片、海報中並置,以營造女體與動物身影結合的異色感。在各種書面宣傳上也大肆強調旗下常扮演新女性(New Woman)的幾位女演員是如何喜愛並與各種大型野生動物親近(賽利克公司最後甚至還開啟了自己的動物園)。論者也因此難以斷定此女性與動物的結合究竟要算是正面還是負面。

但仔細檢視這部影片中的細節後,我們發現片中的重像關係其實不只存在於女主角與獅王之間。捕捉索爾的眾黑人奴隸(由非裔美籍人士扮演)也同時被(包含金妮等)白人殖民主所奴役;裸身步行的黑人與著衣騎馬的白人出現在同一畫面時,也明顯是被拿來與作為騎乘與駝獸之用的馬匹做比較。另外,索爾對亨利的殺害也同時是解開獅籠的駝背員工對亨利長期以來對其所施加的虐待的報復。

更有趣的是,影片甚至還透過形式上的技巧暗示了索爾與詹恩的連結:在詹恩撞見金妮與亨利親熱後,畫面先以一張字卡表示「兩顆碎裂的心」,之後以中遠景捕捉蹲在長草後方的詹恩,鏡頭再融接(dissolve)到籠子裡的索爾。字卡後的這兩個鏡頭因此便以圖形連戲(graphic match)的方式將一男一獅加以類比——長草有如牢籠、詹恩有如索爾。

另外,當金妮站在獅籠前時,她身處畫面前景的左方而索爾位於中景右方。這時畫面再次透過融接(這是影片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融接)顯示金妮回憶中與詹恩相擁之景。回憶中金妮位置仍然在左,詹恩在右。幾秒後畫面短暫出現現實與回憶場景的疊印,之後又融回現實。此手法明顯透過構圖與演員站位上的安排再次將都位於畫面右方的索爾與詹恩加以連結。

許多關注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當代理論家們不太喜歡把各種弱勢族群混為一談,也有不少動物研究者不希望把動物議題與人類的身份政治扯上關係,甚至不認為動物議題算是一種身份政治。但這部1913年的片卻像是煮大雜燴般地將男性化的白人女性(金妮)、被動且無助的白人男性(詹恩)、被殖民的黑人男性、身障者(駝背員工)與獅子在不同階段混為一談。各個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也相當複雜,且其權力也受到所在地的影響:如在非洲殖民地高高在上指使黑人的金妮,到了美國後卻不得不低頭還多次差點被性侵。這其中的關係耐人尋味。

但或許最重要的是,在這一堆被混為一談的身份中,我們如何還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等因素的籠罩下看到動物的身影?影片中索爾多半待在籠內,單獨處於野外的鏡頭也不多。最能讓我們好好看見、觀察索爾這一頭獅子的時刻卻諷刺地是在其落入黑人隨從所設下的網羅陷阱時,影片以一個長鏡頭讓觀者看見墜入網中的索爾時如何使盡全身之力試圖掙脫,最後當然是徒勞。

看到這個鏡頭的我在感到憐憫之外,也不禁想問:難道這代表只有在動物受難的時刻,我們才能真正將焦點從大雜燴式的關係性上移開,而暫時地完全聚焦在動物身上嗎?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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