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春泥更護花:我不認識生前的永鋕,卻因官司一起走過了七年

化作春泥更護花:我不認識生前的永鋕,卻因官司一起走過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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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永鋕生前,我並不認識他,死後因為官司,我們一起走過七年;在我的認識裡,對上學有如驚弓之鳥的他,並不因此而失去對自己的信心。除去他是校園暴力的受害人,對音樂、美食、手作藝品有才情的他,在我心裡是個有創造性生活態度的實踐者。

文:黃俐雅(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工作委員)

前六年法院判葉永鋕的意外是因為昏倒,第七年改判為滑倒致死(註1)。但是最該被審判的是,為何有那麼多的欺凌?學校也任由這狀態持續?死亡是果,長期被歧視是因。我們不只要打贏官司,在他父母態度的堅毅,以及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台權會、人本教育基金會等團體的積極協助下,我們還要把他個人,以及以前無數個「他」的苦難,轉化為將來成千上萬個「他」不再被欺負的養分。

張萍(註2)跟我去拜訪學校;聽校長的說法、訪談他最後一堂課的老師、第一位發現現場的學生、同班的以及隨機遇到的學生,我們表明想協助的心意,包含由人本高雄主任禎芳為全校學生上一堂性別平等的課。

勘察他倒臥的廁所時,雖然地板的血跡已被沖掉,小便斗旁噴射狀的連串血跡還烙在牆上,昏倒的人如何讓離地面40公分處濺血?這讓死因有眾多揣測。明明音樂教室旁邊就有,他卻得跑去100公尺外的廁所,只因校方擔心學生抽菸,而把廁所封鎖了。學生的生理需求與安全,在辦學者思維中比不上管理的重要。

透過與人訪談及環境接觸,我逐漸對他的學校生活有點雛形,在他身上發生的羞辱與欺負,單獨拿出其中的一項,都是慘不忍睹的;被同學圍堵脫褲子、被學弟罰站在馬路上、被迫幫同學寫作業、上下學路上被修理、下課時間的各種捉弄⋯⋯為了儘量不跑廁所,能喝水喝湯嗎?每個上學的前一晚,睡前的他在想甚麼?要離家上學的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不是單一事件,不是某個倒楣日,是日復一日經年累月的三年,他只是去上個學而已。葉媽媽去學校反應幾次後,永鋕跟媽媽說不要再去了!葉媽媽直到現在都只能猜測為何他需穿著卡其外套?他都說沒事,屏東的夏天是酷熱的,他是為了要遮掩或逃避甚麼?

他是別人威權的出口,單調生活的樂子,陽剛文化的侵蝕對象,大家都知道他好下手,欺負孤立無援的他是安全的。老師呢?是不是潛意識認為問題在於他的行為特質?認為他改變行為問題就解決了?欺負他的學生也是受害者,當他們長大察覺到自己對人的傷害時。

在他家,我看到被他照顧過的動物、他巧手栽植的植物、他是唱合唱團的「第一女高音」,房間的電子琴是父母對他天賦的欣賞與支持,還有寫了又揉掉的紙條——

「老師!你眼睛怎麼了?這些筆跡一樣的作業,你怎麼沒發現?」

這是他沒送出去的控訴與求救,之前他在週記請導師幫忙處理也沒用。

女同學說他溫和貼心,他的客語教學很有趣,感情豐富的他為了死掉的狗哭了好幾天。他在家裡與村民心中是受歡迎的,會幫人洗頭、燙頭髮、不過剪髮還不能出師,村裡人炊粿、包粽子他會幫忙,他跟媽媽去喝喜酒是為了學習烹調,他買了不少食譜,每晚都端出四菜一湯,他一步步往他愛的餐飲科靠進,他做的緞帶花漂亮到老師想拿去福利社賣。這些多數成年人未必有的能力,竟是他受嘲弄欺侮的原因,只因他是男生,這些精彩的能力,在性別刻板印象下成了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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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鋕小時候。(照片由黃俐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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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學說永鋕溫和貼心,他的客語教學很有趣,感情豐富的他為了死掉的狗哭了好幾天。(照片由黃俐雅提供)

葉媽媽不知道她會走進法庭,她在兒子消失時也「失心」了,直到接到屏東法院的敗訴通知(有檢察官主動針對這起意外提告),葉媽媽突然有清醒的感覺;她要幫她兒子要一個公道,她要讓校園不要再有第二個葉永鋕,結果迎接她的是漫長六年的敗訴過程。

後續的上訴,告的是學校廁所沒維修好,以致學生滑倒致死。每次到高雄,性平協會與我們都有人陪伴葉爸、葉媽。第一次出庭前,我拿名片去跟校長、總務主任、庶務組長打招呼,他們收下我的名片,眼神看我一眼就迴避了。看著罹癌的校長,我想著,他也是受苦的人啊,因緣際會讓彼此須為一個學生的死,衝撞出更多文明的可能。

每次出庭,都是對原告的傷害,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法官請葉媽媽去看照片,她翻完轉身要回原告位置時,坐在旁聽席上的我看到的是破碎了的臉,痛苦而扭曲的線條竟可以割裂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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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永鋕和媽媽。(照片由黃俐雅提供)

法官問她有何話要說?她說:「我只要想到我兒子活著與臨死前的樣子,我就痛苦得快要死掉,又擔心家人難受,常常在洗澡沖水時,哭到用頭去撞牆⋯⋯」法官打斷他說:「不要講你的委屈,這是法院,不是讓你講委屈的,不然那些在外面車禍死掉的怎麼辦?」如果多點人性,他可以說「妳的痛苦我知道,不過法庭是要證據的。」又有一次,法官問葉媽媽有甚麼話?她說:「我夢到我兒子跟我說,他不是昏倒的,是滑倒的。」法官大聲訓斥:「做夢就可以判案?那全台灣的法官律師都回家吃自己,法院也可以關門了⋯⋯」如果他有點人味,他可以說「你太思念你兒子了!我們就是在調查他的死因。」法官教訓她的時間,比這短短一句話長好多好多!

法院判第一個敗訴後,學校的公布欄貼張狂賀校長無罪的大紅紙,葉的弟弟還在學校就讀,辦教育的有想像到這對當事人的傷害嗎?父母辛苦把孩子養到剩一個多月就畢業了,只是去上學小個便,從此失去兒子,他們的無辜呢?整個學校沒人意識到這行為的不妥嗎?他的弟弟有陣子無法好好睡覺,看到有人去家裡讓媽媽哭泣,會私下去問對方為什麼讓媽媽哭?小小年紀的他,努力不讓自己成為媽媽的負擔,用不干擾媽媽的陪伴關照她,他也很需要被幫忙啊。葉媽媽說小兒子沉默很長一段時間,有天突然說,很想念哥哥做的蛋糕,還有哥哥常變花樣的晚餐。

有次性平協會呈上資料,想在思想上啟發法官,法官翻一翻後說:性別平等是甚麼東西啊?很時髦喔!於是他們投書社論,轉戰媒體引燃社會革命。

我們申請神經外科醫師出庭當專家證人,他說,葉的頭顱有兩道骨折裂痕,大腦像豆腐摔到地上去了,這是瞬間重擊才會出現的傷害,一般人在昏倒前都有自我保護基制,軟癱下去不會有這種傷勢。

每次結束庭訊,我們會一起吃頓飯,陪葉爸、葉媽講講話,為他們支持打氣,我們也為一個意義而戰——每次出庭的攻防都是在啟蒙法務系統的新思維。

出庭、媒體投書、演講、拜會相關人士、公聽會⋯⋯在眾人努力下,永鋕辭世後第四年,台灣通過了《性別平等教育法》,這是台灣人權史上的重大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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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更二審勝訴,我們在屏東教育大學幫永鋕舉行一個公開的追思會,圖為張萍獻花。(照片由黃俐雅提供)

七年來,本來講台語的葉媽媽,逐漸能以中文夾帶台語表達觀點,我想她已經反覆在心裡說過無數次了,在煮飯洗衣、在田裡、在路上、在午夜的失眠。歷經七年,更二審大逆轉宣判學校有罪——他們沒維修好廁所,以至於過失致人於死。

葉媽媽說:學校有罪她並不高興,因為她不是要告校長、主任、庶務組長,很多學校也這樣啊!她並沒有贏,她永遠都是輸的,因為她失去一個孩子,她的兒子永遠回不來了!

永鋕生前,我並不認識他,死後因為官司,我們一起走過七年;在我的認識裡,對上學有如驚弓之鳥的他,並不因此而失去對自己的信心,他的心思用在唱出悅耳的歌,照顧花草貓狗,做緞帶花、烤布丁蛋糕、研發一道道滋養家人的菜餚、幫村民包粽炊粿、替媽媽的客人洗頭按摩⋯⋯除去他是校園暴力的受害人,對音樂、美食、手作藝品有才情的他,在我心裡是個有創造性生活態度的實踐者。

註解

1、檢察官主動提告是以過失致死(因廁所積水),所以後續的上訴也是打滑倒或昏倒致死。那年代還沒有霸凌的名詞。

2、張萍是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從永鋕去世第二天就協助所有後續,包含六年多來的上訴及求償官司。

本文經黃俐雅委員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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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