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苗栗木雕師傅:偏鄉人口外移不是問題,「過度保育」才是!

【專訪】苗栗木雕師傅:偏鄉人口外移不是問題,「過度保育」才是!
Photo Credit:uniquedesign52CC0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問到人口外移,常駐苗栗的木雕師傅蔡獻堂有些不以為意的說:「人口外移,是每個偏鄉都會有的問題。」

偏鄉就一定人口外移(老化)、產業蕭條?苗栗三義的外環道開發一定受當地人支持?

關鍵評論網訪問了兩位苗栗縣三義鄉的木雕師傅、木雕協會理事長蔡獻堂以及木雕協會前理事長楊江山,與他們聊聊在地人所面臨的發展問題到底為何?對於一起又一起引起爭議的苗栗開發案,他們又抱持什麼樣的態度。

人口外移、產業斷層根本不是問題

被問到人口外移,蔡獻堂有些不以為意的說:「人口外移,是每個偏鄉都會有的問題。」他說,除了讀汽車相關科系的年輕人,可以留在苗栗三義的裕隆汽車場工作,其他年輕人幾乎都到外地工作跟讀書,留在三義的本地人大多是以觀光為生的居民或老年人。

即使留下來的原生三義人並不多,楊江山卻表示,因為三義發展木雕藝術已經有100多年歷史,所有想要創作、發展的木雕師傅都會聚集到三義,因此三義的人口其實持續在成長。在此住了超過30年的蔡獻堂跟楊江山,就不是土生土長的三義人,他們一位來自台中大甲、一位來自嘉義,但現在,都因為木雕,在三義落地生根。

而大家一般想像的產業蕭條、傳統技藝斷層,對兩位木雕師傅來說,也不是問題。蔡獻堂說,10年前左右,三義開了木雕薪傳班,每年都有20─30位對木雕藝術有興趣的學生前來學習。

蔡獻堂說:「現在外面大學生頂多22K,但是在這裡的學生只要夠認真,能賺的不只22K,所以不少學生都願意留下來學習木雕。」目前三義也有數十位木雕師傅,是過去的薪傳班學生。

令人好奇的是,難道過去的產業與現在,一點差別都沒有嗎?

蔡獻堂說,早期的優點是原物料充足,但當時人們生活水準還沒提升,欣賞木雕的人自然比較少。而現在,人們生活有一定水準後,開始會欣賞文化藝術,買的人也就較多。而出手購買木雕藝術品的,大多是高收入者。

此外,三義不是只有成天埋首雕刻的木雕師傅,也加入了許多行銷、企業管理的人才,還有許多轉讓木雕藝術品的生意人,甚至在部分木雕師傅前往東南亞、中國大陸設廠之後,也有許多跑單幫的商人出現。

木雕技藝不只吸引遊客、木雕師傅,更帶動了整體的產業,與木雕藝術相關的各行各業,都在此匯集。

「環保汙名」與「削價競爭」夾擊三義木雕產業

雖然技藝傳承沒有遇到太大問題,但是楊江山還是非常擔心木雕的環保汙名,以及大陸削價競爭的問題。

許多人以為,木雕的原料就是木材,創作木雕藝術,會連帶影響森林、山坡地環境,且台灣已經很少合法的採伐地區,三義的木雕原料,難不成都是來自山老鼠盜採的木頭?

楊江山說,木雕藝術不同於建材或廟宇梁柱,木雕藝術通常不會用砍伐而來的「上材」,而是用自然死亡、倒下的朽木。木雕師傅按照朽木的形狀進行藝術創作,等於賦予朽木新的生命。

但許多媒體會將山老鼠與三義木雕做連結,「講得好像山老鼠砍了樹都送到三義,」然而楊江山強調,名聲在其實藝術界中格外重要,「所以我們這些三義的木雕工作室,根本不敢跟山老鼠有掛勾,大家都擔心打壞自己的名聲。」

另外,也有一些遊客曾反映在中國大陸看過跟三義木雕一模一樣的作品,以為三義的木雕都是中國進口的。對此楊江山解釋,三義的確有一些木雕作品來自中國,但就算最嚴重的時期大概也只有4~5%的木雕作品來自中國,現在則大約只有3%,其他都是在地木雕師親手創作的。

事實是,部分木雕師因為三義人口飽和,或是土地成本太高,轉到大陸設廠、加工,但對岸藉代工之便將三義木雕師的設計、創作靈感偷過去,完全模仿木雕師傅的設計再轉賣回台灣。

甚至也有一些大陸工廠,跟台灣山老鼠掛勾,木材被砍下後直接送到大陸,對岸用從台灣盜採而來的木材,加上台灣偷來的技術及靈感,雕刻再重新賣回台灣,加上大陸成本較低,三義木雕面臨非常嚴重的削價競爭,楊江山甚至期望政府能嚴禁原木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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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Yu-Ching Chu@Flickr CC BY 2.0

開發要「對症下藥」,不是開了一條路人就會自動流進來

雖然是人潮、車潮絡繹不絕的觀光小鎮,但提到最近因為石虎保育問題鬧得沸沸揚揚的三義台13線外環道,蔡獻堂與楊江山都認為,多開這麼一條路,效益不高。

楊江山認為,三義的人潮車潮,有台13線與國道一號,其實已經很足夠,只有假日的時候人潮會稍多。再花50多億額外開一條道路,不一定符合效益,就算真的要紓解人潮,楊江山說:「直接拓寬台13線可能比較有用。」

而蔡獻堂則認為,開發有分交通建設與產業建設,既然「木雕是三義的重頭戲」,那就應該針對木雕作開發。

蔡獻堂與楊江山都認為,開發能讓藝術工作者進駐的「三義木雕文創園區」,是他們最期待的建設。

楊江山說,因為雕刻木頭的時候,會發出噪音,許多木雕師傅的工作室,都常常被鄰居檢舉、被環保局以噪音污染稽查,所以希望能開發一片「木雕園區」,讓木雕藝術家可以安心的工作。

蔡獻堂對木雕園區的想像則更寬廣,他原本只是希望興建「木雕會館」,他認為幾十年來,三義都沒有再擴大建設,三義原本就是靠山的小城鎮,人口已經飽和,許多木雕師想要在這裡開工作室都找不到店面,只能住到比較外圍、遠離市區的地方。

但後來他認為,要帶動產業,不能只是把藝術家聚集起來,更要創建園區,讓商店進駐,將工作室、展覽區、觀光產業都結合其中。蔡獻堂期待:「如果發展起來,絕對比台北菸廠還精采。」

而地方雖然殷切期待興建「三義木雕園區」,過去10~20年也都有要興建的傳聞,但政府的政見總一次次跳票。蔡獻堂說:「苗栗現在財務困難,與其一直渴望政府幫忙,不如我們自己先創建。」這也是蔡獻堂對自己理事長身分,所賦予的重要責任。

要你為了動保倒退回農業社會,你願意嗎?

雖然不願多開一條路的想法跟環保人士不謀而合,但楊江山與蔡獻堂,對於「石虎保育」其實並沒有太大好感。

石虎
Photo Credit:Kuribo@wiki CC BY 3.0

蔡獻堂認為,站在三義的眼光來看,如果地方不建設,就很難進步。他認為要保護石虎,可以用劃設棲息地、保護區的方式,而不是無限上綱的擋下所有苗栗的開發案。

蔡獻堂提到:「如果大家都不開發,回到農業社會、沒有高速公路、沒有捷運、沒有手機,有辦法過生活嗎?難道建設學校、建設公園也要擋掉?」

蔡獻堂忍不住說:「要開發還是要保育,還是要考量利弊啊。苗栗已經這麼落後,如果一昧禁止建設,往後子孫會怪我們上一代怎麼會搞成這樣!」

提到石虎與當地人生活區域重疊這件事,楊江山分享,他的確曾聽過當地農民說,石虎會來偷吃他們的雞、鴨等,因此設陷阱捕捉石虎,在過去確有其事。

而聊到環保,楊江山則以「不往車窗外丟垃圾」、「不隨便用垃圾餵食動物」為例,對他而言,環保與公德心有很深的關聯,並認為應該透過教育逐步深化環保意識。

但他仍覺得建設仍然應該平衡各方利弊再做決定,並對「平衡利弊」舉了個值得玩味的例子:

「一塊地砍掉樹木改為農田,這合理嗎?樹木在那生長了上百年,為了要吃飯就把他砍掉,很不合理。」雖然楊江山對石虎保育也沒有好感,但言談中卻感覺得到他對木雕藝術賴以為生的「樹木」特別有情。

注重山林保育的人,或許會覺得,楊江山對石虎保育沒有太大興趣,面對樹木遭砍卻特別重視,似乎有點匪夷所思。但就像蔡獻堂所說的:「立足點不同,想法就不一樣。」

年輕一輩的人可能認為,保育瀕危物種天經地義,而苗栗因為是全台灣發現石虎最多的地區,成了動物保育人士朝聖的熱點,所有開發案都被認為「不夠環保」。

但是,仔細思考,為環保、理想而奮鬥,與為產業、生活而奮鬥,其實同等重要。我們也很難苛責一個要與石虎爭食的世代,不夠友善動物、不夠友善環境。

苗栗未來可能還會有更多開發案引起環境爭議,如果動保人士持續批評地方人士受利益誘惑、被政客收買,不去了解他們生活的苦衷,傳統產業人士也繼續指責動保團體不懂權衡利弊、一昧阻擋開發,不願理解動保的初心,兩方就不可能開啟有效的對話,產業與環保的雙贏也就永遠不可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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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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