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的名字》看見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從《你的名字》看見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坊間諸多影評家而言,這是一部不得了的藝術式愛情片、或是帶著濃厚日本風格的文化片。那對我而言呢?我看見的卻是一場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以上僅是關於「悲劇」的部分,然而我在標題使用的完整名稱卻是「古希臘悲劇」,那就必須把遠在兩千年前雅典當時流行的悲劇表演,與後世的悲劇明確地釐清。

西方文明發展至今兩千多年,在戲劇的成就上世人有目共賭。然而,大家通常將古希臘的雅典視為悲劇的誕生之所,亞里斯多德的《詩學》更被研究戲劇的後人,視作最具有代表性的戲劇理論之一。直到莎士比亞的出現,其在悲劇創作的貢獻,讓16世紀被視為悲劇創作史上的第二波高峰。然而,西元1844年,有一位非常熱衷於悲劇,其理論也影響後世極大的哲學家誕生於世,他不僅將亞里斯多德的悲劇理論斥之為「誤解」了古希臘悲劇,更否定了莎士比亞在悲劇創作方面的至高成就。

這個人就是尼采(F. Nietzsche),自詡為人類兩千年來,第一位真正弄懂悲劇精神是什麼的哲學家。尼采是怎麼看待這些問題呢?而他認為真正的「悲劇精神」又是什麼?

Nietzsche1882_尼采
Photo Credit: Gustav-Adolf Schultze 公有領域
尼采

尼采在他回憶人生的自傳如此寫下:

這就是我所謂的酒神精神,這就是我所指的達到悲劇詩人心理狀態的橋樑。「不要消解一個人的哀憐和顫慄,不要掃除一個人的危險情緒(此乃亞里斯多德對悲劇的誤解),而是遠超越哀憐和顫慄,要作為對『變化』本身的永恆喜悅——那個含有對破壞之喜悅的喜悅」⋯⋯在這個意義上說,我有理由把自己當作第一位悲劇哲學家——也就是說,與悲觀主義完全相反的哲學家(註五)。

從這段文意中推敲,我們可以知道尼采認為,要真正地瞭解古希臘悲劇,必須清楚何謂「酒神精神」,而亞里斯多德之所以被尼采斥之為誤解了古希臘悲劇,關鍵在於他的淨化理論與酒神精神相悖。

而尼采之所以認為「莎士比亞是一位不成熟的悲劇作家,全因於他的作品缺乏音樂性(註六)。」我們都知道莎翁不僅是一名詩人,他的戲劇當中更是不乏歌劇作品,怎麼可能會沒有音樂呢?尼采所謂的「音樂性」到底指的是什麼?

所謂的「酒神精神」,指的即是古希臘神話中的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其在藝術上所對反的神祇,正是日神阿波羅(Apollo)。「在尼采的著作《悲劇的誕生》中,尼采對這兩者平衡視之,阿波羅精神表現出一種靜態的美,把蒼茫茫的宇宙化成理性上的清明世界,並藉其夢幻之馳騁,而後復以無限生命力貫穿於靜性的世界之中,把平面的結構貫穿而成立體的結構。這種生命的律動,從希臘宗教上的戴奧尼索斯暗示出來。酒神戴奧尼索斯狂醉後,把深藏於內心的生命力勾引出來,灌注於理性的世界中,而形成音樂、歌舞的衝動(註七)。」

簡言之,尼采認為,酒神精神象徵著的是感性,還有狂醉的精神境界,對應的是非造型藝術(音樂、舞蹈);而日神精神所象徵的是理性,還有夢幻的精神境界,對應的是造型藝術(雕刻、繪畫)。尼采主張,唯有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的結合,才能誕生出所謂的藝術。「尼采發現,單憑美的原則並不能解釋諸如音樂、抒情詩、悲劇等藝術種類的本質,也不能解釋人的審美需要的根源。所以,有必要在美的原則之外,尋找另外一個原則,由此提出了日神和酒神的二元衝動說(註八)。」

解釋完「酒神精神」在古希臘悲劇扮演的意義之後,即來到尼采所重視的「音樂性」問題。「這裏要注意的是,尼采不是說悲劇誕生自音樂,而是認為悲劇誕生自音樂的『精神』,他的目的不是要像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說,悲劇來自不同的韻律,而是從藝術形而上學理解,悲劇來自叔本華美學和背後的意志(註九)。」這段同時能夠解釋,為何即便莎翁的歌劇有音樂的存在,仍然被尼采認為音樂性不足了。如果要談好尼采的音樂觀,就必然會往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意志哲學追溯,甚至還可能一路談到康德(Immanuel Kant)哲學的物自身,然而礙於篇幅所限,我想直接進入尼采的韻律研究即可。

尼采在1870年寫作《悲劇的誕生》期間,對古希臘的音樂理論家亞里士多塞諾斯(Aristoxenus)的韻律理論展開研究。這裡綜合兩點亞里士多塞諾斯的韻律理論,及對尼采的啟發:

一、亞氏認為,韻律基本上是關於人如何組織時間:時間本身是不會自己分割自己的,而必須被人分割。時間本身是一個連續,而人則把時間分割,以便衡量之。

二、所謂韻律是關於時間的分割(division of time)。

「尼采在這些研究中經常反覆強調一點:所謂韻律,是人類克服時間的工具。而且,尼采根據叔本華的音樂意志論,指出韻律是音樂的中斷。而在荷馬史詩的口傳文化時代,史詩的格式、韻律,是一種幫助記憶的工具(Mnemotechnik)。於是,有些學者指出,這些研究對理解或進一步補充《悲劇的誕生》關於音樂與圖像的關係,有重要的意義。其主要的論點是,酒神的意志,即一種無形的時間流動,通過韻律,被阿波羅的韻律打斷,而這種韻律是空間性的,於是,空間性的時間單位,則可以成為進一步圖像化或符號化表達的基礎(註十)。」

讓我們再次回到《你的名字》,電影中有不少關於夢境的哲學辯證,也就是我們到底是醒著還是夢著?人生與夢境的重疊性有多高?而當我們從夢中真正甦醒時,我們依然能記得夢境的內容嗎?雖然我們知道這是一段靈魂交換的故事,並非虛構,但在電影中卻不斷提示這段過程猶如夢境般,可能是一種類潛意識的狀態,這些再再地象徵著阿波羅的精神世界;而且電影天生註定的視覺特性,本身不就是一門造型藝術嗎?也就是「太陽神精神」。

雖然電影中有幾個音樂的過場,然而整部電影的音樂性卻不在那裡,而是在於整部電影的時間線並非是連續性的推進,它其實是被不斷分割重組的——從片頭一開始的捷運列車廂,到後來回歸的劇情主線,即阿瀧與三葉二人互換靈魂之後。然而,這個時間主線看似在手機備忘錄的掩護下,讓觀眾誤以為是同時進行,實際上,雙邊的日期差了三年之久。最後因為在三葉(或阿瀧)的努力之下,糸守町小鎮上的人們才安然無恙,劇情又回到正常的時間線,然後直奔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