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的名字》看見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從《你的名字》看見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坊間諸多影評家而言,這是一部不得了的藝術式愛情片、或是帶著濃厚日本風格的文化片。那對我而言呢?我看見的卻是一場古希臘悲劇的華麗復興。

雖然尼采對韻律的理論,比較傾向於將連貫綿密的時間節點化,尚未極端到主張可以將每一節點打散開來再重新組合。但只要我們跳脫於故事,不要讓自己置身於劇情世界之中,以局外人的角度來看,《你的名字》就是一部極度韻律感的音樂性作品,也是所謂的非造型藝術,即「酒神精神」。

既然《你的名字》可以讓太陽神精神和酒神精神兩個元素同時並存,那麼尼采所謂的古希臘悲劇,也就於焉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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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前六世紀的希臘陶器上所繪的酒神舉杯圖樣。

而在整部的電影當中,還有一幕滿值得討論的,那便是全劇的最高潮——當阿瀧和三葉二人在破火山型窪地上,繞著圓形外圍高地奔跑,並且不停地呼喊著對方,最後二人終於相遇,並在彼此手心互相寫下對方的名字(因為擔心夢醒之後會忘記彼此)。之後,三葉的靈魂(御神體)回歸到自己的體內,便開始「黃昏」後的奔跑——為自己和整個小鎮的命運進行最後的搏鬥時,因為一時分心而被絆倒在斜坡上,還滾了好幾圈。

我認為這一連串的劇情安排、主角的連串行動,正好呼應了古希臘悲劇理論的重要元素:「在悲劇視角下,行動包含著雙重特性。一方面是自我判斷,衡量利弊,儘可能地預見以下兩點:實現行為所使用的方式的順序,以及行為的結局;另一方面是在不可理解和未知方面下賭注,在一個你始終難以理解的領域冒險,進入超自然力量相互較量的遊戲。此時,你不知道這些力量在與你合作的同時,是否也早已準備好了你的勝利或者失敗(註11)。」

然而,多數悲劇研究者始終認為,即便看似有勝利與失敗二者不同的結果可以選,但是凌駕於命運之上的「必然性」,永遠會將你的結局導向失敗的一端。就這點,曾有許多學者對此討論一個關於思想主體的重要問題,那就是活在悲劇命運中的角色,是否還有著「自由意志」?而古希臘人始終將悲劇視作現實世界的模仿與縮影,所以也會因此相信悲劇與現實的界線其實並不明顯,古希臘人也因為這樣而自尋煩惱:「活在悲劇世界裡的我,是否會因為沒有自由意志,即便再怎麼努力,也掙脫不了命運的操弄?」或許,這也正是三葉和阿瀧在與宿命一搏時,每一個喘息的當下所會面臨的艱鉅難題。

關於這個問題,來自奧地利的當代古希臘研究者萊斯科(A. Lesky)提出了知名的「雙重動因理論」:

荷馬史詩裡面的人物行動,有時會引發兩種不同層次的解讀,即人物行為可能會被解讀為神的啟示和驅使,也可以純粹被解讀為人的動機。這兩者幾乎緊密相連、相互交錯,以致於無法分割。悲劇人物遭遇到了強加於他、但高於他的一種必然,這種『必然』通過人物性格變動來引領著他,而悲劇人物會把這種『必然』融入自身,以至於產生意志和慾望,甚至強烈地渴望做禁忌的事情。此處,在『必然』的決定之中,又引入了自由的選擇空間,否則主體行為之責任就不能歸咎於主體(註12)。

幸好,飛驒地方深山小鎮裡的糸守町,村民都活了下來,沒有罹難。

既然說到「黃昏」,不曉得大家還記不記得在電影剛開始時,阿瀧在教室上課,老師提到的「黃昏之時」?「傍晚非日非夜的這個時段,世界的輪廓會變得模糊,是可能看到非人之物的時段,世界的輪廓可以比喻成紙帶相黏的交界處,也是兩者唯一有機會短暫交會的時刻。」——在這裡或許可以如此理解,在日文的語言學中,「黃昏」除了指的是某個時間點與日暮的景色,還能有一種充滿傳統文化色彩的側寫;這其實也是古希臘悲劇的一大特色:「在悲劇作品的語言中,存在著層次的多樣性,而各種層次之間也有一定的距離——同樣一個詞會分屬於不同的語意場,按照它的所屬來看,可以是宗教神學詞彙、法律詞彙、政治詞彙、公共詞彙或某個行業的詞彙——這增加了作品的深度,事實上,也是同時從不同方面展開的多關語遊戲(註13)。」

以上,便是筆者個人從悲劇、而且還是古希臘悲劇的角度,來看待《你的名字》這部電影的藝術價值。不過仍必須強調,即便我舉出以上諸多的同質性,但兩者的文化基礎在本質上仍舊是截然不同的。而《你的名字》在形式上,恐怕永遠無法滿足古希臘悲劇的兩個必要配備:面具和薩提兒歌詠團。但如果我們暫時忽略形式上的要求,而注重精神的部分,《你的名字》仍舊蘊含著豐富且大量的古希臘悲劇色彩,而這也正是令筆者之所以愛上此片的根本原因。

文末,且容我為大家帶來一首組詩,這首詩正是由尼采在1888年為讚揚酒神精神而寫下的史詩作品《酒神頌》其中的一首,為與電影中的「黃昏」相呼應,而分享給各位:

《太陽西沉了》(註14)

1
你不用長久地焦渴了,
燃燒的心!
希望的諾許已飄在空中,
從陌生的嘴向我頻吹,
——浩浩涼風來了⋯⋯

我正午的烈日猶當空:
歡迎哦!那來臨的,
颯然而至的風,
午後清涼的靈魂!

空氣神奇而潔淨地流逝。
黑夜豈非用斜睨的
媚眼
在打量著我呢?⋯⋯

堅強些,我勇敢的心!
無須問:為了底事?——

2
我有生之日!
太陽西沉了。
平靜無瀾的水面
鍍了一層金。
岩石暖融融:
也許正午時分
幸福曾在上面打盹?
如今翠光搖曳,
青紫的深淵還閃動著幸福的神情。

我有生之日!
黃昏降臨。
你半閉的眸子
已經灼紅,
你露水的淚珠
已經晶瑩,
你的愛情的紫霞,
你遲來的臨終福樂
已在白茫茫的海上靜靜移動⋯⋯

3
死亡的
最隱秘最甘美的享受!
——我趕我的路過於匆促嗎?
如今,雙腳乏力了,
你的目光才把我迎候,
你的幸福才把我迎候。

四周只有浪花和蜃景。
滯重的一切
早已沉入藍色的遺忘,
我的小舟如今悠閒地停泊。
風暴和旅行——它全已荒疏!
心願和希望已經淹沒,
靈魂和海洋恬然靜臥。
第七重孤寂!
我從未感到
更真切的甜蜜的安逸,
更溫暖的太陽的凝注。
——我峰頂的積冰尚未燒紅嗎?
銀閃閃的,輕捷,像一條魚,
我的小舟又將要乘風破浪⋯⋯


註釋

一、《繽紛青春耀舞台》〈劇場藝術知多少〉:20頁

二、W. Durant:《The Story of Philosophy》,陳文林 譯,台北:志文出版社,1995年,84頁

三、黃國鉅:《尼采:從酒神到超人》,香港:中華書局,2014年,64頁

四、吳旭時:《論亞里斯多德《詩學》之驚奇概念》,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博士生,2016年,09頁

五、F. Nietzsche:《Ecce Homo》,劉崎 譯,台北:志文出版社,2014年,102頁

六、M. Tanner:《Nietzsche: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于洋 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5年,16頁

七、陳鼓應:《悲劇哲學家尼采》,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4年,14頁

八、F. Nietzsche:《Die Geburt der Tragödie》〈譯者導言:二、日神和酒神〉,周國平 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09頁

九、黃國鉅:《尼采:從酒神到超人》,香港:中華書局,2014年,110頁

十、黃國鉅:《尼采:從酒神到超人》,香港:中華書局,2014年,114頁

11、J. Vernant:《Mythe Et Tragedie En Grece Ancienne Volumes》,張苗、楊淑嵐 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16年,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