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幸福,叫忘記——莊子哲學中的自我觀

有一種幸福,叫忘記——莊子哲學中的自我觀
Photo Credit: Sang Tan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唯有不那麼認真對待「活出真我」這件事,我們才能真正的「活出真我」,過好的人生。

作者︰豬文

一以己為牛一以己為馬——《莊子.應帝王》

活出真我,似乎是我們對理想人生的其中一個要求共識。我們大抵都會同意,無論一個人擁有多豐厚的財富、多美滿的家庭、多偉大的成就,只要他不過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的話,他擁有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他過的只是一個虛偽的人生。

這個問題或許在現代社會更加明顯。我們每天被各式各樣的資訊轟炸、包圍在現實和網絡世界的「朋友」之中。我們淹沒在月台上的人潮中,努力從夾縫中冒出頭來。那些壓在你頭上、告訴你甚麼是理想生活的巨型廣告板,就像根永遠捉不住的骨頭,我們卻像條狗般永遠追逐着它。

在茫茫人海中,如何避免迷失自我,是個古老的人生哲學問題。中國先秦諸子中,強調逍遙自在的莊子,尤其對這個人生處境有深切的反省。莊子當時身處的時代,不會比現代社會好得哪裡去。那時候,戰禍連年、禮樂崩壞、人慾橫流,個體同樣感到一種迷失感︰究竟我是甚麼?我應該追求甚麼?為甚麼我的生活好像被外在世界決定着,我自己好像被天地萬物吞沒呢?究竟我們如何自處,才可以過一個真正屬於我的美好人生呢?那些問題是莊子,也是現代人必須思考的。

保存真我

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莊子.逍遙遊》

跟我們一般人一樣,莊子也認為理想的人生應該是真我得以保存的人生,而不應該活得像根隨風擺舞的蘆葦。他在〈逍遙遊〉中提到一位叫宋榮子的人,他說宋榮子能夠在面對舉世加譽時,也不會沾沾自喜,在面對舉世反對時,也不會感到沮喪。宋榮子面對這些外人的是是非非時,只會「猶然笑之」。莊子認為,這是因為宋榮子能夠「定乎內外之分」,可以清楚明白內在的、真實的自我跟外在的事物的差別,從而不受他們影響。

那為甚麼這個「內外之分」、真我的保存是如此重要呢?莊子認為,這是因為外物是危險的,對自我是會有損害的。莊子認為外在世界總是在變化:今天流行iPhone 7,所以你在蘋果專店通宵達旦地守候,希望可以第一時間上載到Facebook向人炫耀一番;但明天可能就熱潮散退,你那用來炫耀的iPhone 7照片連十個讚都沒有。當你為了那可憐的不足十個讚而失望時,你不禁問自己,那我當初捱更抵夜去排這部iPhone 7又有甚麼意義呢?你會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那麼在意這部電話。

這個經驗,其實就是莊子強調內外之分的原因。外在的東西總是在變,但卻不一定是自我真正想追求的。如果我們盲目追逐這些外物,我們浪費掉的,卻是我們的精神、心力和時間,也即是我們的生命本身。我們的生命重要,還是那部手機重要?這自不待言。所謂與物相交的危險、外物對自我的損害,就是這個意思。

無我?

然而,如果對莊子稍為有點印象的讀者,就會發現這樣講好像哪裡不太對。莊子不是同時也有很多說甚麼萬體齊一,無我無己的文字嗎?

例如,在談論到那個能「定乎內外之分」的宋榮子的〈逍遙遊〉,他便說出「至人無己」這種話。他似乎認為真正最理想的人生是「無己」的人,而不是那個不失己於物、保存真我的人。又例如在〈齊物論〉的開首,提到了一位叫子綦的人,他那時候無所事事,靠在桌子坐着,抬頭仰天,徐徐地呼吸。莊子卻把他描寫成一種理想人格,因為他是個已經喪失了自我的人。

這兩種主張:一種叫人保存自我,一種叫人喪失自我,看起來根本是矛盾的。似乎,莊子對自我的態度根本沒有一種貫融的態度。但其實,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想法,才是莊子哲學對自我這個切身的人生哲學問題,最精彩的地方。

有種幸福叫做忘記

莊子的想法其實是這樣的︰我們必須忘記自我才能真正保存自我。這個想法,如果用一個最簡單比喻來說,不妨想想:平常怎麼樣才能夠真正保存到貴重的東西呢?莊子會告訴你,忘記它就是最好的方法。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去旅行的時候,很怕護照不見,所以常常很緊張地翻自己的行李,看看護照還在不在,就算在,卻又會怕放這裡不夠安全,把它放到別的地方,重覆這種動作幾次之後,最終護照反而會不知道放哪裡去。再舉一個例子︰女生有化妝的或男生有抓頭髮的習慣的話,都會很怕「保存」不了原來的化好的妝、抓好的髮型。接着,我們出門以後,就對自己的妝或髮型念念不忘,每時每刻都不能放鬆下來,一有機會就去洗手間補個妝,看到鏡子就抓兩下頭髮。結果呢?通常都非但沒有「保存」到原本的造型,卻搞得自己更醜!

這些日常例子所說明的道理,就是如果我們想要保存一樣東西而時刻惦記着他的話,往往會弄巧反拙。最有效的方法反而是讓它靜靜放在一邊就好。我們必須忘記自我才能真正保存自我。這種如此吊詭的想法,正正是莊子哲學的洞見。

按這個理解,上述所謂「無己」、「喪我」的狀態不是一個完全失去自我的狀態,莊子的意思反而是說我們應該放鬆那個執實的自我意識,忘記那些確定的自我身份,讓自我自如自在。就如我們不應時刻把護照拿出來檢查,不應時刻補妝一樣,我們不應時刻惦記着自己,不應時刻想着怎樣才能活得更好。這不是說保存好自我不重要,正如這不是說保護好護照不重要,而是吊詭地,唯有不那麼認真對待「活出真我」這件事,我們才能真正的「活出真我」,過好的人生。

自我意識反而損害自我?

接下來要問的便是,為甚麼我們要放鬆那個執實的自我意識,忘記那些確定的自我身分呢?換個方式問︰自我意識,就如外物,究竟對自我又有甚麼危害呢?莊子的想法大概可以分成兩面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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