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為何成「毒品天堂」?搞懂了就知杜特蒂「掃毒」純粹是政治籌碼

菲律賓為何成「毒品天堂」?搞懂了就知杜特蒂「掃毒」純粹是政治籌碼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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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狂暴殺戮為「杜特蒂效應」,把標靶放在借用毒品解脫生活痛楚的平民上,卻無視了上面層層擠壓的恐怖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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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朗天

自今年5月10日,有「菲律賓川普」之稱的杜特蒂(Rodrigo Duterte)當選總統後,向全國大力推行強橫粗暴的掃毒手法,延續他作為達沃市長期間推行的緝毒模式。同時宿霧(Cebu)市長歐斯曼納(Tomas Osmeña)推行獎金鼓勵警察當場殺害嫌疑犯,把情況推演得一發不可收拾。在 20 世紀初,歐美國家以壓抑毒品供應為綱領的緝毒範式大行其道,現在又彷彿在東南亞重燃苗頭。杜特蒂洋洋灑灑地誇下海口,搬出3至6個月內消滅毒品問題的「不可能任務」。披上「毒品之戰」的政治光環,杜特蒂一步步將國家推向一場更大規模的暴力螺旋中。

據菲律賓媒體ABC-CBN News報導,直到8月10日為止,菲律賓已經有943人死於警察、民間治安隊和市民自發的緝毒行動中,其中馬尼拉大都會區(Metro Manila)傷亡最為慘重,一共有274人,佔全國 30%左右。過程中涉及大量法外處決,不少嫌疑犯未有經正常法律程序審理已經被殺。

死傷者中不乏無辜平民和基層,在空白無力的靈魂之歌中,我們必須叩問何以菲律賓會淪落成「東方毒品天堂」,是什麼的時間維度和地緣因素,造就菲律賓在2012年成為全球服用安非他命(Methamphetamine,當地人稱為Shabu)最多的地方。當我們明白到整個毒品供應鏈和國家機器的愛恨纏綿後,就會發現杜特蒂的戰爭根本是放錯標靶,或是純粹一場政治籌碼的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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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位置優越 成毒品集散地

2015年,一名叫Horacio Hernandez Herrera的墨西哥人在馬尼拉涉嫌販毒被捕,同時指控他是臭名遠播的墨西哥錫納羅亞販毒集團(Cártel de Sinaloa)的第三把交椅,使這單案件變得非比尋常。同年11月,9名中國販毒集團成員落網,當局更指中國人的販毒網絡已經滲透整個社區,用一系列的正當生意去粉飾不法勾當。

官方數據指在墨西哥和中國毒品組織的影響下,馬尼拉大都會區成為全國情況最惡劣的區分,92%的描籠涯(barangay,菲律賓最小型的行政單位,大抵是一個小村落或社區)受到毒品的污染,國家治安出現嚴重漏洞。究竟一個墨西哥人、數個中國人和上千個社區的命運,為什麼會被毒品緊緊扣連在一起?

麻黃鹼和安非他命是菲律賓最常見的毒品,而安非他命更是當地人製作Shabu的主要來源。據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最近一份報告,整個運輸過程主要由美洲的毒品組織和中國人中介主理,安非他命由墨西哥、哥倫比亞和瓜地馬拉等美洲國家製成後出港,經毒品組織由西非、中東輾轉運到東南亞國家,再偽裝成正常貨品經菲律賓海關進入國內,或直接投入菲律賓附近海岸,等待中介人組織接手。

只要中介人成功接收貨品,就會分拆給菲律賓底層用家或買手進行二度散發。整個過程涉及大量層級互動,一點一滴的把遠在西方的毒品運到東方吞雲吐霧的巷弄中。由於菲律賓位處東南亞核心位置,故毒梟以此地作為連接毒品金三角(緬甸、柬埔寨、泰國交界地區)、台灣、香港和新加坡等不同亞洲市場的中轉港;加上菲律賓島嶼眾多,海岸線亦繁雜,海洋巡防和緝毒治安根本充滿盲點,毒販可輕易和當地人上岸落貨。久而久之,菲律賓既成了毒品運輸場,亦化身為新生代用家市場之一。

亞洲金融風暴後 提振經濟卻引毒品入室

地理的便捷邊界誘使菲律賓人墮入毒品網絡中,但若果他們沒有遇上亞洲金融風暴的時空浪潮,他們未必會成為深受毒品夢囈纏害的一群。1998 年,時任總統約瑟夫艾斯特拉達(Joseph Ejercito Estrada)在菲律賓披索遭瘋狂狙擊後,將復甦經濟定為首要任務。他推行名為「Medium Term Philippine Development Plan(MTPDP)」的拯救經濟計劃,通過市場自由化、去制度化和減低融資條件以吸引外資流入,成功將國家失業率從1998年的10.1% 下降到 2004年的6.7%至8% 。

好景不常,菲律賓跨國犯罪問題中心(Philippine Center on Transnational Crime,PCTC)的報告中提到,高度放鬆的金融體系容許中國的三合會和日本極道落戶生根,在菲律賓紛紛設立分支投資,形成他們能夠在此地發展勢力的遠因。其次,菲律賓希望吸引外資,於是不斷放寬金融條例,引致銀行高度不透明和隱秘,有利毒品組織黑錢流動和不法行為。毒梟盡佔地利和經濟之宜,自能在菲律賓的低收入社區中萌芽。大量入口的毒品成為社會壓力的出口,基層群眾通過大量渠道獲取毒品,亦為了生計依附在販毒之中,最後形成了社區和毒品之間的輪迴。

突如其來的亞洲金融風暴逼使菲律賓放寬經濟體制,卻無奈地引「毒品」入室。同時,菲律賓司法制度失效和貪污崩潰的政治倫理,更輸掉了最後陣地。國際透明組織年初公布的「2015 年貪腐印象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 2015),菲律賓位列全球第95,其司法獨立程度更是岌岌可危。2009 年菲方搗破了一個富二代的販毒集團(Alabang Boys),後來呈上法庭檢控官的證據遭處理掉,結果撤銷檢控兩名被告。案件敲響了菲律賓司法的喪鐘,亦反映執法者和司法者的落差。不少報道亦指,很多檢查官都涉及毒品交易,更有政客通過毒品貿易獲取巨額選舉捐款。

社會長期執法無力、貪污叢生、社會敗壞,國家成了史無前例的毒品機器,伴隨悲鳴建構成東方毒品帝國。最底層的人民在頹萎時代中,嘗到了整個國家網絡滴下來的低價毒品(最便宜的只需港幣5元),成為他們生活中的解脫品,甚至自設廠房自給自足,一同加固這毒品機器。通過濫用毒品去忘記憂愁和煩惱的人民,是時代悲曲催化的一群受害者。

然而,他們正是杜特蒂的「聖戰對象」。

民眾寄盼強人時 向全國輸出「達沃市管治模式」

人民力量革命30年後,菲律賓推倒獨裁者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換上艾奎諾夫人,傳統精英依然壟斷政治權利。政黨人物的輪替繼續在各政治世家中傳襲,全國的政治權利仍集中在少數精英手上。政治精英的贓污狼藉雖謂司空見慣,但民眾始終渴望當家作主,政府真正重視人民。歷屆政治領袖口講人民充權,實則以權謀私尸位素餐。教不少菲律賓人遙望新加坡李光耀的強人風光,年輕一代開始緬懷過去的獨裁者。

風湧而至的毒品問題、司法失效和政治貪腐,將菲律賓人徹底出賣。儘管杜特蒂在爭議聲中推行改革,他實幹的風格已經滿足了民眾久久失落的期望。人民熾熱祈求實幹者的來臨,以一掃菲律賓政制積弱的頹風。杜特蒂就搬出毒品問題作為滿足人民對政治慾望的祭品,一手暴力掃毒、一手煽動民粹,不斷簡化成「只要殺光毒販,毒品問題就會消失無蹤」的神話。人民深信其政治控訴獲得回答,不但繼續支持嚴刑峻法,熾熱的民粹亦化成杜特爾特當權的政治資本:「有他就不會有毒品」,他的存在成了必然。

杜特蒂憑藉在達沃市22年強力打擊毒販,建立起強勢執法的形象。自他履職以來,就向全國輸出「達沃市管治模式」,希望短時間內以嚴厲手段打擊全國毒品問題。此舉不啻旨在追求履行選舉承諾和目標,更回應選民對他處理犯罪、貪腐和毒品問題的期望,鞏固其鐵腕形象。威權、獨裁、強大,正是杜特爾特管治威信的來源,以推動暴力緝毒範式和菲律賓年復年的失望民粹主義契合起來,形成John Pratt所形容的「刑法民粹主義」(Penal populism)。

民眾目睹長久以來的社會問題得到當權者正視,杜特蒂甚至容許他們參與「改革」的機會,當然更會高舉此為行之有效的強人政治。杜特蒂把刑法換置成民粹的燃料,人民又滿足於瘋狂暴力中。這場你追我逐的權利遊戲,最後犧牲只會是無力反抗的社會最底層。《The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的一份報告《The Kill List》指出,絕大多數死者都是低端毒品用家和低層販毒者,更有不少平民無辜中槍(例如Michael Siaron的妻子Jennelyn Olaires堅稱他丈夫沒有販毒)。Gene Lacza Pilapil教授認為窮人和社會邊緣人士無法受到足夠法律保障(無錢無權無勢)、主流媒體亦鮮有關注其處境、教會和左翼組織不敢接這燙手山芋,最後理應提供保護的警察反而加入追擊行列。整個追捕行動都把貧民當成毒品嫌疑犯,卻難以撼動上層或整個跨區毒品網絡,基層市民不明不白魂斷在一場鐵血風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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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期間,一位男子拖著假屍體,象徵「毒品戰爭」中的總統杜特蒂

民粹主義成就「杜特蒂效應」

由於民粹主義旨在尋找發洩對象,而杜特蒂將低層用家定為目標,民眾的一腔怒火得到放縱。他鼓吹的「法外執法」和「未審先判」只會令警權過大,縱容更多的民間私鬥和濫用槍火,傷害危如累卵的法治制度和民主。在可見將來,國家可能只會陷入日益嚴重的司法失效,壓垮最底層的人權。杜特爾特在擔任達沃市長時,涉嫌組織民間私刑組織「達沃暗殺隊」(Davao Death Squad)推動血腥管治,而多個社區亦在全國緝毒行動中出現類似的民間組織,人民自發組成槍隊,殺害懷疑用毒者。CNN形容這場狂暴殺戮為「杜特蒂效應」,把標靶放在借用毒品解脫生活痛楚的平民上,卻無視了上面層層擠壓的恐怖網絡。杜特蒂當然希望透過這場「毒品革命」留下歷史英名,但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這是一場「未審先判」的聖戰?

杜特爾特草率地發動了這場「屠殺」,某程度上的確逼使多達 4000 名毒販,因恐懼其行動而向警察投案。杜特蒂現在把眼光放在律師、政客和警察上,但要撼動毒品帝國斷不是數個月的急躁行動可成。菲律賓若沒有根本把組織網絡、領域和時空的問題治理,新一輪的毒癮只會在硝煙中死灰復燃。回望地域上的界限、制度上的漏洞,本文相信只有推動民間組織的戒毒工程,和跨國家滅毒行動才是治本的方法。杜特蒂的戰爭方法好可能已經不是指向毒品,而是建立民望、威信和個人成就的武器。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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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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