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專文】陳映真:最敬愛的文學兄長

【吳晟專文】陳映真:最敬愛的文學兄長
Photo Credit:人間雜誌社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最大的憾恨是,在陳映真債務與疾病交迫的晚年,連小小的棲身之所都保不住。在冠蓋滿京華、豪宅滿街林立的台北,竟然沒有誰、沒有任何單位出面,連我也未適時大聲疾呼試試看,至少,將陳映真的居所保留下來,徒然留下心中的憾恨。令人痛心的台灣現實社會啊!

文:吳晟

1

60年代末,我去服兵役,在北投復興崗政工幹校受訓,有一次全隊帶去參觀「匪情資料館」,館內豎立一座一座大型看板,看板詳列一個一個匪幫,什麼劉少奇、林彪、鄧小平、鄧拓、吳唅……,每個匪幫附帶說明某個事件,什麼三反五反、三家村札記「借古諷今」……。

在反共體系軍訓教育中,這些匪情,斷斷續續的介紹,我未必「能詳」,至少有些「耳熟」。

我對廣義的「政治」,原本就很有「興趣」,或者說關心,有這機會進一步了解,當然不錯過。一一仔細瀏覽每座看板,突然發現一座看板上,陳列思想犯陳永善密謀叛亂的罪證。他竟然也被列為匪幫。

看板上有一份陳永善的手稿,標題記得不真確,好像是「民主台灣同盟憲章草案」。我一直盯視著「起草人:陳永善」那幾個字。當時完全愣住,有些恍神,真是不可置信。

陳永善就是作家陳映真,他的小說,散發著憂鬱、感傷、落寞又充滿悲憫的獨特魅力,我們這一輩的文藝青年,不知有多少讀者多麼著迷,包括我在內。

陳映真被逮捕的消息,在文學圈裡悄悄傳佈著,我雖然閉塞,還是有所耳聞。而今,「罪證」真實擺在眼前,內心澎湃著不可言說的激憤,強自忍住,不敢張揚,也有可能怕被發現我同情匪類,有些緊張,竟而全身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這一幕景象,十分鮮明留在我的腦海中。爾後陳映真自然而然成為我和少數幾位文學好友相聚時的重要話題。

青少年階段所謂的文藝青年,懵懵懂懂,未必真正了然多少世情,只憑著一股單純的文學懷抱,聚在一起,無論是近乎誓言的嚴肅使命感,或是率性議論文壇是非,評定某位作家某篇作品某種言說,往往暢談到深夜,仍興致高昂不甘解散。

然而歲月匆匆流逝,沖刷了不少記憶。往昔那些年輕的聚會,談了些什麼,回想得起來的並不多,大多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無數環繞著陳映真話題的徹夜傾談,則一直難以忘懷。我們談論陳映真,混雜著一知半解的文學意見、時代風潮、思想爭辯,以及神秘而「詭異」的案情……在各個不同的場景,不同的成員組合,情緒通常一樣激昂。

2

大概是1975年吧,我意外接到陳映真的來信,信不長,只有簡短幾行,大意是說,他在牢獄中,從官方雜誌《幼獅文藝》讀到我的「吾鄉印象」系列詩作,甚為驚訝,向我致意……。

這一年,陳映真剛「遠行」歸來。我拆信讀信的時候,是在溪州街上一家名為外省麵的麵攤吃陽春麵,這封信拿在手中,反覆讀了幾遍,腦海中不斷浮現陳映真的小說〈麵攤〉、〈鄉村教師〉的情節,內心無比激動。

隔了些時日,我約了幾位北上就讀的家鄉子弟,一道去陳映真家拜訪。開門之際,我留意到陳映真向外面及巷口迅快張望一下,才請我們進去。他笑了笑說,巷口常有人盯哨,怕連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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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灣地區政治受難者互助會提供
陳映真在馬場町現場發表演說。

我向來「憨膽」,明知戒嚴體制下軍警特情治系統,有多嚴密多嚴厲,還是覺得沒那麼嚴重吧。我在陳映真文集中讀過這樣一句話:那殺得了身體殺不了靈魂的,我們投以極度的輕蔑……。我自知沒有那種氣概,但心裡隱隱響起一種聲音:你都敢當陳映真了,我連親近一下陳映真都沒勇氣嗎?

陳映真的顧忌不是沒由來,他曾說過:他媽的,我就算每天蒙頭睡大覺,他們還是不放心,還是會猜疑我不知想幹什麼。

1979年10月3日,美麗島事件之前,他們果然按耐不住,再度逮捕他。很巧的是,似乎有什麼感應,當晚我有事打電話找他,是他岳母接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陳映真出事了。語氣中仍掩不住驚惶。

據說當天出動了數十或近百位軍警特人員,守候到凌晨三、四點,家家戶戶正酣睡好眠,才展開逮捕。以這麼大陣仗,在三更半夜,對付一個除了思想,找不到任何犯罪的書生。

唉!這樣的政權,不得不輕蔑之!鄙夷之!

據說早在鄉土文學論戰如火如荼之際,已經伺機而動,拖了一、二年,忍到這時候,是因為明顯意識到民主運動風起雲湧,勢力更加高漲,再也壓不住,即將「動搖國本」、危及政權。

沒料到此次「出腳手」,踢到鐵板,來自國外(主要是美國)許多有力人士的聲援,一波一波傳過來,給執政當局很大的壓力,審訊了幾天就釋放。不過,同一波逮捕行動中,好像還有一位李慶榮,沒有引起注意,悄無聲息的被羈押、被判刑。

另有一說,這只是大整肅的開端;也有一說是,這次踢到鐵板,反而讓執政當局警覺到,似乎整肅錯了方向,轉而積極設計美麗島事件的大肆逮捕……。

3

我不善於廣泛交友,不過在人生每個階段,總有幸結識幾位知心的文學朋友。雖然偏居鄉間,較少參加活動,彼此見面相聚的機會並不多,但情誼常在。

初訪陳映真之後,我們的交往還算密切。

我每年大約會去一、二趟台北,每趟去台北,通常會和幾位文學朋友相約見面。陳映真便是我少數常「相找」的人。並且常夜宿他家。

陳映真再度被逮捕的前後那十年左右,是台灣社會運動力量最蓬勃,和執政當局試圖強力壓制的肅殺之氣大角力的時代,因此,陳映真還是「危險人物」。而這十年,也是我和陳映真往來最頻繁的時候。曾有幾位友人出於好意的提醒我:你和陳映真太親密,不會有問題嗎?

我真的沒有想那麼多,我只知道,陳映真是我最敬重的作家,既然有機緣相識,可以多親近,有什麼好顧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