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為什麼街友就算有了「房子」,還是不願意「回家」?

【專訪】為什麼街友就算有了「房子」,還是不願意「回家」?
Photo Credit: Garry Knight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算我知道他跟我不一樣,而且超級不一樣,我仍接受這樣的差異,並且相信,無論他與我有多麼不同,我們都同樣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

柯文哲19日出席公開活動,提到台北市萬華區的街友政策時,說「最得意的是把艋舺公園的遊民,相當程度處理掉,因為遊民洗乾淨就變遊客」,引起話題

我可以理解,柯文哲所謂「處理」指的可能是「街友問題」而不是「街友本身」,而「遊民洗乾淨就變遊客」可能也只是想呼籲大家平常心看待街友。但想著他的話,我腦海中閃過幾位因為訪問或做志工遇過的街友,我深知,街友並不像柯文哲說得那麼簡單。

街友與我,大不相同

最近一次接觸街友,是在芒草心協會舉辦的街友導覽活動,長期關懷街友的芒草心協會訓練了許多街友成為西門、萬華地區的導覽員,藉由收費導覽幫助街友自立更生。

那時我擔任導覽活動的志工,抱著「街友與我沒有不同,他們只是比較沒錢,我要去幫忙他們的」的天真心態,滿心雀躍的前往導覽集合地點,但卻意外發現,街友導覽員卜派所說的話,我竟然一句都聽不懂。

同樣生長於台北,講的也都是國語,聽的、學的也都是台語。卻因為卜派的嘴會漏風,我們很難溝通。應該是由於長年的貧窮,卜派只剩兩顆下側門牙,像河馬的一樣突出,講話不太標準。夏末的下午大雨滂沱,我們在西門錢櫃前集合,中華路車水馬龍,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偶爾聽見了,也聽不懂。

直到我自己戴上導覽機,經由耳機跟麥克風放大,他的聲音,才終於比較清楚。 但卜派的講解,有時還是很令人費解,那是遠超過年紀隔閡的那種斷層。他的言語跳接、思緒騰飛,我必須很努力才能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拼湊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不禁想,是什麼讓他變成這個樣子,逐漸失去流暢的語言能力,然後只能做不需語言的舉牌工作、水泥粗工,周而復始,惡性循環。我這也才了解,為什麼「街友導覽」的導覽員都需要受長期的訓練跟考核。

我原以為他們就是土生土長的西門居民、北車住民、龍山寺居民,只要有意願,隨時可以上街,信手拈來就是過去流浪的故事。就算上課是為了補強文史背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需要這麼久的訓練。

聽到卜派講話後,我才發現街友與我不同,完全不同!當我覺得牙齒不舒服就去看牙醫的時候,卜派完全沒有習慣也沒有閒錢做這件事;當我坐在這邊快速的打字,卜派可能寫不出一句文法完整的句子。我們不一樣,而且「很」不一樣。

街友卜派
由芒草心協會培訓後,成為西門地區導覽員的街友卜派。
Photo Credit: 李修慧 / 關鍵評論網

但是同時,任何人都可能成為街友

但訪問芒草心協會秘書長李盈姿後,我卻發現長期接觸街友的社工,與我的想法有些出入。

李盈姿說,芒草心協會曾經舉辦過一場名為「眾生相」的攝影展,他們拍攝一般民眾及街友的獨照,請觀者猜猜,哪些是街友、哪些是有家可住的民眾。李盈姿說:「結果出錯率高達五成。」

「街友的組成是個龐大的分布,有老闆,也有市井小民。」有的人的確是年輕時作奸犯科所以沒工作,但也有大學畢業的教授淪落街頭的案例。「街友跟一般人沒有不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街友。」

這令我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接觸街友,便剛好訪問到兩段截然不同的生命經歷:

一位是在台北鬧區連鎖書店前賣《大誌》雜誌的阿伯,當時我因為課程需要而前去訪問,但他卻完全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對於我們帶來的攝影機也很害怕,三番兩次強調他不想露面。當時專讓街友販售的大誌在台灣已經做得有聲有色,被奉為社會企業的典範,我們以為身穿大誌背心的他應該會為此感覺驕傲。

但顯然,販賣《大誌》所帶給他的安定、快樂,遠不及他過去所經歷的陰影。

他說自己年輕時跟著別人混幫派,打架、賭博樣樣都來,最後因為殺人而入獄,關出來後,更生人的身分,讓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他說自己的長相不能被看到,就算我們再三強調他的影片只會在學校的課堂報告上播放,他還是擔心鏡頭會讓仇家找到他,惹來麻煩。

最後我們只能在課堂上播放我們訪談時拍著地面的影片,片中大誌阿伯的回答問題的聲音混著馬路車聲,斷斷續續、國台語夾雜、欲言又止。

但不到一公里之遙的捷運站出口,我們訪問的另一位大誌販售員,卻口齒清晰,擁有大學學歷,而且來自一個大家以為絕對不可能變成街友的職位──台電員工。他總是對前來購買的學生、上班族需噓寒問暖,並且每天記錄自己賣了多少本、分析購買的族群,比誰都還要認真。而他之所以流落街頭,只是因為退休後決定一次領完退休金,又沒有儲蓄觀念,最後貧窮到無家可住。

李盈姿說,街友的成因各有不同,有些人是因為產業結構改變而失業,有的人是因為沒有儲蓄觀念,也有的人只是「很衰」,因為發生車禍、生了重病而失去工作能力,繳不起房租,就只好流浪在外。

「這些風險存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當你遇到風險,又沒有足夠的資源─可能是錢、可能是人脈─幫助你度過危機時,你我都有可能成為街友。」

經濟自立只是街友最淺的問題

其實許多街友曾經擁有良好的經濟能力,因此李盈姿說,比起經濟問題,他們更擔心街友的身心健康,以及社交連結斷裂的問題。

李盈姿認為,那些因為身體出狀況而失去工作的街友,身體健康可能原本就比一般人差。而有些人則是因為居住街頭搞壞了身體,街友能做的工作幾乎都是需要體力的臨時粗工或舉牌員,加上長年餐風露宿。

「大部分街友都睡眠不足,而且憂鬱傾向的比例很高。」很多街友都仍在「身體不好→沒有穩定的工作→貧窮→身體不好」的惡性循環中勉強度日。

另外,許多街友之所以陷入經濟困難,就是因為原有的社交支持網絡斷裂。

一般人出了車禍、生了重病,失去工作能力,也許可以跟親友借錢、寄宿。但許多街友可能原本就跟朋友、家人、同事不熟,所以出了意外,也沒有人願意幫他,因此付不出房租被趕出住處。

也有些人一開始人緣頗佳,有人願意伸手援助,但是如果受助者經過一段時間仍沒有辦法重新站起來,也會逐漸耗盡自己的原有的人脈。比如跟好朋友借錢,借了很久,都沒辦法還,原本的朋友於是再也不跟他往來。李盈姿說,也有人是沒有收入後感到愧疚,不想拖累到家人,所以跑出來。

幸好,這些人流落街頭後,會認識跟他一樣在街頭生活的街友朋友。這些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結交的朋友,往往會成為未來重要的人生支柱。因此李盈姿說,有很多街友,經濟能夠完全自立後,會選擇跟街頭認識的朋友一起租房子住。

艋舺公園
位於台北市萬華區的艋舺公園,是許多街友與附近居民群聚的地方。
Photo Credit: 李季霖 @ Flickr CC BY SA 2.0

對房子的需求,不僅僅是遮風避雨

街友對情感、社交的迫切索求,也讓我重新想像「房子」對人的意義。

「如果不考慮現實因素,90%的街友都會希望有房子住。」李盈姿表示,他們不是不想要,有的也並非租不起,只要街友有心改變狀態,並有人願意提供資源,街友在經濟上自給自足,甚至找到房子,並不困難。但是他們所能租到、找到的住處,往往都是只能遮風避雨「牆壁+屋頂」而已。

還無法經濟自立的街友,最直接的住屋選擇就是公立的遊民收容所。但收容所對街友的態度,大多不是「收容」,而是「管理」。

李盈姿提到,大部分遊民收容所都有嚴格的門禁,出門就得報備,有的還要求寫假單。「遊民不是犯人,一個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應該享有自由,怎麼會吃個飯、找個朋友都要報備、寫假單?」

況且,台北地區的遊民收容所,因為容易被周邊居民抗議,所以僅有的兩個遊民收容中心都設在遠離捷運的偏遠地區,一個在新北市中和、另一個在新北市萬里。這對於買不起機車、汽車,白天又需要做臨時工的遊民來說,非常不便。

而許多逐漸經濟自主,付得起房租的遊民,也常因為無法適應社會,而回頭依賴原有的街友社群。

剛開始經濟自主的街友,租得到的屋子,大部分是沒有對外窗、沒有冷氣的地下室。

「設想你每天回到家,都是獨自一人,在簡陋、狹小的地下室,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可以接收外面資訊,洗完澡就睡覺,早上再自己出門去工作,每天就像獨居動物一樣。這樣的生活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意志消沉,失去人生意義。」

李盈姿說,因此很多街友就算有了房子,還是不願回家,總是回到艋舺公園,跟朋友們聊天。就算工作結束,也要在公園待到凌晨一兩點,才願意回到住處。也有些人,明明已經自己租房子了,卻因為害怕孤獨,所以還是每天跑回芒草心協會,找社工人員聊天。有的甚至從早上10點協會一開門,聊到晚上10點加班的人都要下班鎖門了,才肯回家。

「住在房子裡」對一般人來說,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那是因為一般人絕對不會找到那麼缺乏生活機能、逼近生命容受底線的房子,就算沒有家人或室友,我們大多還有網路、手機、電視能讓我們與人交談、聊天、交換資訊。

但如果有一天我們也只能住在「不溫暖、不自由」的房子,我們的選擇也可能會跟那些寂寞難耐的街友一樣,寧可回到開闊的公園,只求有人能陪我說說話、透透氣。

珍惜跟你同處這個城市,卻跟你不一樣的人

街友不只是我們所以為的「沒錢、沒房」而已,他可能與一般人一樣,有社交、情感的需求,也可能因為長年居住街頭,說話方式、健康狀況跟一般人不同。

最重要的是,街友是個群體,群體內的他們有不同的個性、生命經歷。當我遇見流浪了25年的卜派,當然會覺得語言有隔閡;但若我遇見的是與我同樣喜歡書寫、紀錄的台電退休大誌阿伯,自然倍感親切。

有的街友與你氣味相投、有的與你天差地遠,面對不同的街友,怎麼應對?

芒草心協會秘書長李盈姿最後說:「不要用對待『弱勢』的方式可憐他,就回歸『對待一個人』的方式,跟他聊天,就好了。」

所謂的「幫助弱勢」,並不是把對方變得跟我一樣,也不是誰跟我一樣,我才幫誰。而是無論我們的差異多大,我都願意去了解、傾聽他的需求,幫助他達成「他自己的」願望,而不是把我對街友的要求,強加在他身上。

更重要的是,我願意相信,無論他與我有多麼不同,我們都同樣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這片土地,因為存在這麼多截然不同的人,而多彩繽紛。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