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演變,《聖經》如何走向普世大愛?

上帝的演變,《聖經》如何走向普世大愛?
Photo Credit: Leonhard Foeger / Reuters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續首部曲之後,交代由多神教演變至一神教,再由以色列民族的狹窄信仰,演變至普世大愛的基督教信仰,背後不同的關鍵因素;最後分享原始宗教與人性的根源。

【第二部曲】**本文不建議虔誠的教徒閱讀

土耳其政府撤回「強姦少女娶妻免罪」的法案 見證現代文明衝擊傳統宗教

昨日,土耳其「正義與發展黨」(AKP)黨魁耶爾德勒姆(Binali Yildirim)終於宣布撤回那「強姦少女娶妻免罪」的法案。AKP和司法部原初說法指,法案允許若男人在「沒有使用暴力或恐嚇」之下跟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可以跟少女結婚免罪,而且可以釋放之前入獄的「前罪犯」,讓他們的家庭未至於長期受經濟打擊,視之對整體社會有利。另外,報導亦指土耳其社會「在宗教儀式上,迎娶未成年少女的情況仍相當普遍。」

早前法案一出,不論反對黨或民間團體反對聲音強烈,認為這樣的法案太多漏洞,刻意性侵的男人可以利誘或各種方式,繞過所謂「使用暴力或恐嚇」的途徑,而且,這相當於把童婚「合法化」,應該抵制這種不文明的宗教文化(伊斯蘭教允許教徒與孩童結婚,沒年齡限制)。

土耳其近日觸發的傳統宗教與現代文明觀念的激盪,相信未來在其他議題還會重現。實際上,現代法治社會不容「強姦少女娶妻免罪」,經過世俗化的基督教會 / 教徒,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早就揚棄《聖經》.〈申命記〉第22章「強姦娶妻」的經文:

「若有男子遇見沒有許配人的處女,抓住他,與他行淫,被人看見,這男子就要拿五十舍客勒銀子給女子的父親;因他玷污了這女子,就要娶他為妻,終身不可休他。」(If a man find a damsel that is a virgin, which is not betrothed, and lay hold on her, and lie with her, and they be found; Then the man that lay with her shall give unto the damsel's father fifty shekels of silver, and she shall be his wife; because he hath humbled her, he may not put her away all his days.[kjv])

筆者在前文〈反同性戀基督教會「不敢面對」的宗教演化 知識分子應如何取態?〉提出,理性思辨者應樂見有更多開明教徒出現,先讓教徒在宗教內部因應時代,對信仰有更美善、普世性的新詮釋,為未來趨向更理性的宗教思辨製造良好土壤。歸根究柢在於,宗教信仰雖源起人性和演化本能,後來結合了文化、制度、經濟、政治(包括外交)不斷在調和改變之中,宗教內部的正面調和也起了一定積極意義(儘管往往是迫不得已)。

為何耶和華由「情感豐富」現身,後來變成「沒有形體」?

前文說到無論以色列人抑或他們信奉的耶和華,均無法避免在鐵器時代技術變革造成的政社動盪中演變,以色列民族來自迦南人的分支,而耶和華源自沙蘇人的守護戰神,又繼承了迦南人信仰創造萬物之神「厄勒」,最終記載在《聖經》之中,也殘留大量難以磨滅的多神教痕跡。此後,隨著以色列建國後,他們對耶和華的觀念不斷變化,從原來有豐富情感,事事「落手落腳」,也會「行走過」伊甸園的神靈、「祂的衣服潔白如雪,頭髮如純淨的羊毛。」,及後耶和華被擬人化的程度愈來愈淡。像〈申命記〉第4章12節,記載公元前1000年後描繪耶和華的經文:「耶和華從火焰中對你們說話、你們只聽見聲音、卻沒有看見形象。」(And the LORD spake unto you out of the midst of the fire: ye heard the voice of the words, but saw no similitude; only ye heard a voice.)總體而言,耶和華逐漸變得「沒有形體」,反而其他異神偶像仍停留在擬人化情緒情慾的描繪。

在以色列人建國以後,原本的迦南地帶在歷史長河逐漸歸於「耶和華信仰」,不但兼併了厄勒的形象,也聲稱在以利亞面前顯現,擊倒了豐饒之神「巴力」。學者高度懷疑這場耶和華與巴力對決來源的真實性,但無論如何,這種統合與征服眾神的過程,令耶和華在各方面走向「超然」的存在,直至以利亞之後兩百年左右,尊崇耶和華作為「一神崇拜」(耶和華高於其他神祇)終於訂明是官方指示,假如有以色列人仍然嘗試崇拜「別的神」,隨時受到一定阻嚇,這是以色列人從「多神教、一神崇拜」走向「一神教」的重要歷史轉捩點,只是仍未演變至極端獨尊耶和華一神的階段,未至於趕盡殺絕。

多神教有利的土壤是「經濟互利、外交多元」,一神教則反對「國際主義」

這種從多神到一神信仰轉變的關鍵,並不只是出於某個歷史時期,使之變成了「官方政策」,以單一的政治因素未足以解釋如此宗教轉變。更關鍵之處在於,人類從原始狩獵社會過渡至田園農耕社會,人口增加,經濟規模擴大,邦國與邦國之間尤其食品上需要交易(後來兼及少量奢侈品),互惠互利,便不能不容納多神崇拜的存在。一旦輕易獨尊自己邦國神靈凌駕他神,觸發戰爭成為仇敵,不但長期互相削弱國力,也引來嚴重的經濟損失。所以從多神到一神宗教,還受經濟與國家規模的潛在動力影響,無法撇除重要的外交和聯盟的因素。當一國之國力發展到相當規模,現實上,才有條件「選擇」是否放棄兼容多神的外交策略。

最經典的歷史事件,莫過於所羅門王時代,國內一些耶和華信徒抱怨國王娶了數百位外邦姬妾,宮廷內自然有崇拜外邦神祇的文化出現,像:「西頓人的女神亞斯他祿(Astarte)、亞捫人(Ammonites)可憎的神祇米勒公(Milcom)、摩押人可憎的神祇基抹」等。明顯,這是所羅門王一種外交手段,古今中外也出現過的「通婚」,是非常實際甚至明智的國際主義策略。當時他們跟腓尼基人結盟交易,有很可觀的商業利益,卻招致部分獨尊耶和華傾向、政教合一的人不滿,社會更出現獨尊耶和華的思潮運動。到了何西阿(Hosea)時期,國內的貧富差距又激化了一神教傾向,部分教徒走向本土主義,把社會問題怪責外交政策,遷怒是外邦人的神祇帶來禍患,而至公元前7世紀,獨尊耶和華陣營更成為了「當權派」。

以色列人遭遇巴比倫「刀兵劫難」之後,神學家不斷強化一神宗教信仰

以色列文化徹底走向一神教,便要數算至公元前6世紀,當猶大國王希底家(Zedekiah)反抗巴比倫時,巴比倫人將他俘虜並挖去雙眼,再殺死他的幾個兒子,耶和華的聖殿也遭夷平。這段時期,以色列神學家無法解釋國破家亡的現實,必須在這些「苦難」經歷之中創作一套解釋,好讓他們繼續相信耶和華有其「旨意」,苦難終於會過去。像神學家克萊恩(Ralph W. Klein)說:「被擄的以色列神學家把他們蒙受的災難做出了充分利用。」其時耶利米(Jeremiah)深信,肯定是有些以色列人崇拜多神,「向天后燒香」所以觸怒了耶和華,令祂以刀兵 / 饑荒懲罰以色列人,要他們悔改,是以獨尊耶和華才是「國家強大的保證」。與此同時,當以色列人長期置身患難之中,部分神學家又不得不妥協,認為要用相對溫和的方式,讓眾人重新認識「上主」,〈以西結書〉第25章便有這些「勸言」;此外,他們相信傳說中救世主彌賽亞「始終」會出現,讓上主的國降臨,讓以色列國重新得到榮耀。

羅伯指出:

「在這些人看來,只有把思想推到最極端,耶和華的榮譽和以色列的尊嚴方可得到挽回。因為如果巴比倫人的勝利不是意味耶和華的無能,如果耶和華在眾神之中不是個弱雞,那以色列的大災一定是由祂自編自導。」

這種信仰的改編很符合以色列人經歷禍患的心理調適,及後也因此衍生出兩極傾向,一方面他們要求獨尊耶和華一神,另一方面在未能重建國家之前,採取較為溫和包容的傾向,使他們未至於受高度迫害消滅,再寄望彌賽亞來臨,好讓禍患結束。

耶穌遠比摩西真實,〈馬可福音〉最可靠

的確,耶穌在歷史上出現了,令部分教徒相信他就是彌賽亞,儘管耶穌到底有沒有確切宣稱自己是彌賽亞,學者之間仍有爭議。然而,更重要的問題是,究竟耶穌是否像摩西一般,極有可能被後人創作而來?羅伯則認為,判斷基督教歷史可信度有一項重要指標:「神學不便利性準則」(rule of theological inconvenience),意思是指假如《聖經》記載耶穌的事蹟參差不整,甚至互相矛盾,極容易對一神教信仰造成嚴重衝擊,而多年以來神學家卻把這些經文保存下來,不在編訂之時刪減潤飾,反而見證了經文太重要,它的真實性不容輕率篡改。那麼,耶穌被無中生有創作出來,機會遠遠比摩西要低,而比較「耶穌之死」更為明顯。

《聖經》關於耶穌的記載可見於四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它們約於公元65至100年寫成,而四福音書之中,以〈馬可福音〉成書最早,歷史學家認為最貼近事實,亦反映耶穌有血有肉真性情的一面,成書愈後的福音書,或許出於記憶模糊,或許出於傳教需要,則與〈馬可福音〉內容大有出入,愈來愈神化耶穌之死。

我們會發現,在〈馬可福音〉中記載耶穌之死時,耶穌既無心理準備,亦無法接受自己快要被釘致死,非常絕望,大叫:「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為什麼離棄我?」而成書較晚十多二十年的〈路加福音〉,則描繪耶穌在同一情境中十分坦然:「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還說:「父啊!赦免他們吧;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耶穌未宣揚普世大愛,但使徒保羅為他宣揚了

耶穌釘死之事,被教會視為上帝道成肉身藉耶穌基督之死為「世人」(普天下的人)贖罪,使世人得赦免。可是,在耶穌復活之後,〈使徒行傳〉記載使徒曾問耶穌:「主啊,你復興以色列王國就在這時候嗎?」意想不到的是,耶穌完全不在意使徒「竟然」只關心以色列復國,亦不關切說明他復活意義是「普世性」的,要世人知道他犧牲了,上帝是赦免普天下的所有人,而不只希望復興以色列王國。耶穌沒有把握機會輕輕糾正使徒的觀念,卻說了一句保存他們復國希望的說話:「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候、日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顯然,這是完全違反「普世救贖」的經文,也是神學家編訂之時添加上去,因為他們在復國的寄望之中,若信徒深信「上帝的國」即將降臨,「很快」復興以色列國,期望隨時間不斷遭受挫折,這無法讓信仰在文化中持續下去的。

不過,真正幫助今日教徒傳播「普世性」大愛觀念的人,不盡是耶穌,卻是保羅。保羅相信自己就是「外邦人的使徒」,他堅稱耶穌就是猶太人的彌賽亞,要人們不必懷疑,也是他堅稱耶穌不只為了復興以色列國,更是為「補贖人類的罪孽才自我犧生」,而且只要信耶穌的人才可得到永生。出於實際壯大教派的「需要」,也因為保羅的身份,他更強調跨種族「兄弟之愛」,比耶穌對門徒的說教更有普世性,他四出遊走傳教,打進菁英圈子,認為只要順從猶太律法的人,通通都應該接納,認為都可以獲得到永生,成為後世教徒傳播基督教普世大愛的榜樣。

此刻,我們大致掌握,羅伯強調的宗教演化觀念,宗教信仰受眾多條件和實際情況影響,在歷史的激盪,在神學家與知識分子的解讀之中不斷演化,而現代普世價值浪潮,也使保羅福音的內容發揚光大。

原始宗教模式:部落教主說了算 為何人們容易相信宗教?

回顧漫長的宗教源頭,它的本質在於,原始人類未足夠掌握理解現實世界的知識,也沒有援助解決實際困難的科學技術,更沒有預測氣象的超級電腦。他們對大自然、生活不但充滿疑惑與好奇,也充滿恐懼,這些傾向都熱切對一切「尋求解釋」。在人類祖先演化出意識以後,從日常交際乃至星辰萬物只能倚靠聯想,而聯想力最豐富的人往往成為宗教領袖,隨著經濟和社會規模的演化,宗教除了解釋世事以外,也無法撇開權力 / 政治 / 外交的影響。

人類學家透過觀察不同原始部落(主要是狩獵採集社會)的宗教模式,均有助我們掌握比較接近人類遠古宗教的面貌。譬如,住在西伯利亞的楚克奇人(Chukchee),他們「想像出」一種對付狂風的方法,楚克奇男人會面對著狂風,脫掉褲子露出屁股,唸著:「西風,看過來!看著我的屁股。我們準備要向你獻上肥油。停止咆哮!」然後每說一個字便拍一下手。

美洲原住民克拉馬斯人(Klamath)則相信,旋風是一位名叫蘇克虛(Shukash)的風內之靈驅動;此外,他們相信郊狼的悲鳴聲是「戰爭、災禍和死亡的前兆。」

而許多原始宗教部落都存在「薩滿師」(shaman),名詞源自通古斯語(Tungus),意謂:「懂的人」,所謂「懂的人」,就是他們聲稱能夠知道人類現實與靈界的事,一般而言在治病、占卜、求雨、求風時證明自己,愈能解決問題,預測愈準就被視之力量強大。不同薩滿師形成不同風尚的宗教面貌,薩滿教是酋邦時代具有組織規條宗教之「前身」,言下之意,就是薩滿教沒所謂有系統 / 有組織的教規,他們是少數狩獵部落中的宗教領袖,這些薩滿師文化差異頗大,宗教解說也是他們各自「說的作準」。

而薩滿師宗教也離不開權力和經濟利益。誠如羅伯所言:

「有些地方的薩滿師就像現代社會的醫生一樣,是逐次收費的。密克羅尼西亞(Micronesia)薩滿師治療一個病人後會收受薯蘋,東部愛斯基摩人則收受雪橇和挽具,蘇門答臘明打威人(Mentawai)收受豆子和椰子,奧吉布瓦人收受煙草,內華達中部的瓦肖人(Washo)收受鹿皮,海達人收受奴隸。有些愛斯基摩薩滿師得到的報酬還更誇張:一個性伴侶。滿意的客戶會讓自己太太或女兒跟薩滿師上床。」

有學者認為,在遠古的原始宗教,除了部分薩滿師因為先天的胎印,在特別天氣之下誕生,或繼承薩滿師家族的事業之外,有些人能成為薩滿師以及穩住地位,亦可能出於高度的聯想天賦,創作多種說法解釋各種事情,甚至掩眼法蒙騙族人,這些天賦來源可能是他們擁有一定精神病特質。

羅伯把演化本能結合人類文化,塑造宗教信仰不斷演化下去,那些宗教內容總結為以下幾點主要特質:

  1. 希奇古怪又違反直覺:因為過於平常的說法人人都懂,神秘奇怪才吸引人相信。
  2. 自稱能夠說明凶吉的原由:因為遠古祖先從社交演化本能之中,極渴望對同類行為以及一切,追求一套「解釋」,有利生存和安頓情緒。
  3. 給予人們控制這力量源頭的感覺:因為人們對世事無法掌握,無法解決會感到壓力與恐懼。
  4. 提出本質上難以驗證的信條:因為這樣才容易恆久傳播下去,愈模糊愈不細緻,也愈不容易被推翻。

最後,羅伯在著作最後部分寄望,往後人類宗教演化,亞伯拉罕三大一神宗教,能夠求同存異,找到兼容對方宗教信仰的共識,真正從宗教前人的救贖啟示之中,發揮道德想像力,令未來人類社會真正走向普世和平,而不在衝突苦難之中糾纏。

展開第三部曲從「科學本位」解讀宗教信仰之前,我們不妨回顧一些令人深思的語句。

  • 〈創世紀〉(Genesis):

「上帝用祂自己的形象造人。」

  • 康德(Immanuel Kant):

「對一切人底(的)行動而言,良知必須是被設想作為對上帝負責之主觀的原則。」

  • 亞當.斯密(Adam Smith):

「不管假設人有多自私,在人的本性中,明顯有一些原則讓人在意他人的福祉,而且讓他們幸福對他來說是必要的,儘管不會從中得到什麼,僅是獲得眼見他人幸福的樂趣。」

延伸閱讀:

【首部曲】

〈反同性戀基督教會「不敢面對」的宗教演化 知識分子應如何取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