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乙錚的暗示︰從「九尾貓」看指稱「支那」的內涵意義

練乙錚的暗示︰從「九尾貓」看指稱「支那」的內涵意義
Original Image Credit: Pearson Scott Foresman,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練乙錚在文中帶出一個很少人在意的內涵訊息——香港華人對白種人的崇拜不但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與國人本來就如練先生所說的——如出一轍。

前文曾述,練乙錚先生在其〈支那鬱結與白種人崇拜〉中用了一幅圖英國著名政治漫畫刊物《Punch》的漫畫,表示英國人如何用尖酸刻薄的“John Chinaman”來羞辱中國人。然而,該圖的意象是嘗試在說,圖中的華人因虐待婦孺,巴麥尊才用上當時英國笞刑常用的刑具九尾貓(cat o’ nine tails)來懲戒該華人。

換言之,漫畫的用意並非介紹“John Chinaman”一詞如何諷刺國人,當然就也沒有在刑具之下國人還有崇拜白種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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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文提到的《Punch》漫畫。

不過,練先生引用該圖似乎有更深層的內涵意義:受九尾貓酷刑的主要是香港以內的華人而非國人,〈支〉一文中所說國人對白種人的崇拜,會否跟香港人與九尾貓之間有任何共同之處,以帶出文首提到當時的議員在宣誓時指稱「支那」(China)的內涵意義,並以此闡述「吠錯了樹」的背後意思呢?首先,我們由香港開埠初期的司法「制度」談起。

香港開埠初期的司法不公

香港開埠初期的華人,經常遭受災難般的司法不公和歧視。在砵甸乍接管香港的初期,港英警察和司法部門經常不經司法程序拘捕和扣押懷疑犯罪的華人,動輒罰款、服苦役和鞭笞、刺字等肉刑。例如1858年第8號法例規定,行乞便需處以五元罰款,或者鞭笞五至三十六鞭。當時港英官員歐德也表示,僅僅因為貧窮就處以酷刑,不僅是「野蠻」,而且是「不人道」和「毫無道理」。1

究竟是如何「不人道」和「毫無道理」,我們可以從曾任經歷司(Registrar)的史諾頓(James William Norton-Kyshe, 1855-1920)對疑犯司法處理的描述和媒體對處理手法的批評,了解更多當時的情況。2

史諾頓在其書《The History of the Laws and Courts of Hong Kong》中表示,香港的鞭刑情況比世界其他國家更為普遍。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刑事,每天都有犯人公眾鞭笞。1846年4月25日,僅是由於沒有持有登記證,不少於54名嫌犯被剪去辮子和鞭笞。3

對於任何嫌犯,香港警察一般採取的做法都是「未審先打」的慣例,殺雞嚇猴。不過此種「慣例」並没有任法例賦予權力。4對此,史諾頓表示,根據《虎門條約》,任何疑犯”criminals or other offenders were only to be handed over on application."

對於上述事件的粗暴處理手法,一份本地報章作出以下評論:5

“Commenting upon the case, a local paper said that ‘the barbarity of the legislation which would brand and mutilate human beings who had committed no crime, but who were obnoxious as being members of a secret society," reference being doubtless had to the Triad and other secret Societies Ordinance, No. 1 of 1845."(粗體為筆者所加)

報上所指的"brand",究竟是什麼呢?當戴維斯任總督時,國內農民起義,很多天地會成員逃離至香港。為了對付這些尋求政治庇護的政治犯,戴維斯於1845年頒布法令第一號,規定香港警察有權逮捕這些政治犯,監禁期滿後在犯人頰上蓋上烙印(相當於刺刑),送到中國境內然後處決。文中所指的"No. 1 of 1845″,就是以上這條法例。6

關於殖民政府的司法管轄權處和酷刑,有一點需要注意的是,無論是根據義律在1841年2月13日提出《善定事宜》關於治外法權的原意,7還是《中英五口通商章程》的第十三款,即「華民如何科罪,應治以中國之法」,所有在香港犯事的華人應該交由中方審理,英方只有權同觀(即「眼同」)審理。

至於公告中指的是廢除一切「拷訊研鞫」,亦不應理解為廢除將疑犯交由中方處理後中方對疑犯使用的酷刑,而應該是殖民政府所承諾,在香港的司法過程中,包括保甲制中負責法治與司法的當地耆老在任何情況下都不使用的一切酷刑。然而,實際的操作當然並非依約而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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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年1月28日義律和佰麥在登陸香港後於赤柱所宣示的公告。文中(左頁由右至左第四行開始)承諾廢除「拷訊研鞫」。

鞭刑是體罰,還是酷刑?

對於香港早期的司法制度如何虐待華人的史實紀錄,現存資料都幾乎抹得一乾二淨,不過我們還可以從史諾頓、葉靈鳳、連繼民與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蘇亦工等著作了解當時情況。9

早年的鞭笞,一般都是公開在鞭笞刑場進行,而受鞭的次數一般為40至50下。而刑具方面,從首任裁判司威廉堅在1842年的報告中,可以得知早期使用的是竹杖。隨後,可能跟香港治安日漸惡化有關,不久便轉用當時歐洲笞刑慣用,亦即練先生引用《Punch》雜誌漫畫上的「九尾貓」。

九尾貓有九條麻繩,每條繩上都有一個或以上的結,因此每鞭一下便最少有9條疤痕。跟清朝笞刑鞭打臀部不同,西方笞刑鞭打的位置是背部,當鞭打時,刑吏是出盡氣力鞭打背部,因此很容易傷及肺部而傷重致死。

基於英國本土人士和在香港的英國人對笞藤施行的不滿,威廉堅將笞籐問題鬧到去英國,當中原因有三:10

  1. 施用過濫,對於輕罪都動輒公開鞭笞數十;
  2. 刑法太殘酷,要麼犯者體格太弱,要麼行刑前又不經醫生檢驗,受刑後重傷而死;
  3. 刑法以華人為限。

對此,提出質疑的港督寶靈於1854年向國會和立法局上提出質詢。寶靈在任期間,鞭笞在停用過一段時期恢復使用。後來,港督軒尼詩也在1877年亦在立法局會議上提出建議。軒尼詩委托醫官對應否施用笞藤作醫學報告。報告指出,香港笞刑以「九尾貓」為刑具鞭撻受刑者背部並不適宜。自此,九尾貓上的結廢除不用,不過辣貓依然繼續張牙舞爪。11

練先生的暗示

由此看來,由開埠初期至19世紀未的司法不公和的嚴刑鞭打,12的確曾經存在。假如國人對白種人所產生的「洪荒敬畏」之情是基於練先生所指因英國「對中國造成的災難」和「潛意識裏認為他們的文明比我們先進」所致,那麼本就是來自內地,並在嚴酷不公的司法制度下成長的香港華人,與在巨艦大砲淫威下成長的國人,其實都是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