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專家:看普拉多美術館三件波希名作降級事件

何謂專家:看普拉多美術館三件波希名作降級事件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普拉多美術館三件波希名作降級事件、凡爾賽宮假傢俱事件與諾德勒藝廊賣假畫的訴訟案,接二連三的醜聞不禁令人思考何謂「專家」的地位與道德。今天在藝術評鑑的領域之中,到底誰才能擁有鐵證如山的名譽?

文:Keith Cheng

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The Prado)從今年五月起推出〈波希(El Bosch)〉一展,慶祝這位知名的十五世紀荷蘭畫家逝世五百週年。與荷蘭鹿特丹的博曼斯美術館(Museum Boijmans Van Beuningen)和斯海托亨博斯市-波希的出生地-的北布拉班美術館(Noordbrabants Museum)合作,前者從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推出名為〈從波希到布呂赫爾-一窺中古世紀的日常生活(From Bosch to Bruegel - Uncovering Everyday Life)〉,主要以十六世紀荷蘭與佛蘭德風格的繪畫為主的展覽;後者則以〈波希:天才的視界(Hieronymus Bosch : Visions of Genius)〉為標題,自今年二月到五月展出至今少見的波希回顧展,共展出近20件這位大師的藝術作品。兩展中均展出數件由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特別出借的作品。

的確,如果波希出生於荷蘭斯海托亨博斯市,然北布拉班美術館則沒有保存任何大師的作品,因為該地當年由西班牙菲利普二世國王所領導,在被西班牙皇室收購之後,許多大師的畫作則隨之轉移到西班牙國內並留在該地。

基於紐約時報去年11月的報導,北布拉班美術館的館長查爾斯.德穆奇(Charles de Mooij)於2007年應市政府的期望,希望可以舉辦一場波希的回顧展,在沒有任何大師的典藏作品的情況下,他聰明地邀集了數個私人基金會與美國知名的蓋提研究基金會(Getty Foundation),以研究、保存、記錄與修複全球所有波希的畫作為主旨,於2010年創立了「波希研究與保存計畫(Bosch Research and Conservation Project)」。

如果「波希研究與保存計畫」數年來的經營與努力,研究了許多美術館或私人典藏家的作品、並贊助畫作的修複計畫,並得以在今天得到各界的支持出借作品以完成本重要的回顧展,然其對於普拉多美術館典藏中的三件作品《治愈愚人(The Cure of Folly)》、《聖安東尼的誘惑(The Temptation of St. Anthony)》與《七宗罪(The Seven Deadly Sins)》的降級,認為它們並非大師的真跡,而是源自於其工作室助手之作,同時也引發普拉多美術館的不滿,並反臉決定取消前兩件作品的出借,該館宣稱:「我們在去年十月發現荷蘭策展人降級我們的典藏作品時即發出『正式的抗議』,我們視該行為是相當不專業的作法。...此外,在我們同意出借作品時,出借合約中也包括了作品出處來源的完整性。因此荷蘭美術館將本館典藏作品的降級作法事實上違背了出借合約的執行,我們因此決定取消兩件作品的出借,否則外界會認為本館支持並默認荷蘭『波希研究與保存計畫』的結論。」

AP548590913397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普拉多美術館典藏中的三件作品《治愈愚人(The Cure of Folly)》、《聖安東尼的誘惑(The Temptation of St. Anthony)》與《七宗罪(The Seven Deadly Sins)》的降級,認為它們並非大師的真跡,而是源自於其工作室助手之作,同時也引發普拉多美術館的不滿,並反臉決定取消前兩件作品的出借

凡爾賽宮假傢俱事件

到底普拉多美術館典藏中的三件作品是否為波希的真跡,目前還有待荷西兩方專業人士的對話、研究與討論才得以達到共識,然本案爆發的時間點同時也呼應了法國國內另一件在藝界中引發各方專注與評論的醜聞,即凡爾賽宮假傢俱事件。

一切源起瑪麗.安東尼皇后為了裝飾小宮殿(Petit Trianon)中的音樂廳(Pavillon du Belvédère)而於1780年向法蘭斯.佛里歐(François II Foliot)訂製的一系列十六件座椅。在法國大革命之後,該座椅四散各處。今天凡爾賽宮只保存了該系列中的一件座椅,於1990年透過抵稅捐贈的機制而進入該館典藏中。在數年前,該系列中的兩件座椅突然出現在市場上,並由法國知名的十八世紀傢俱專家比爾.巴羅(Bill Parlot)鑑定背書,由克萊梅古董藝廊(galerie Kraemer)代表銷售。基於法國法規,為了阻止重要的文化資產流入國外,當年凡爾賽宮的策展人還特別向法國文化部提出申請將之納入「國寶」階級。

此一策略除了得以讓凡爾賽宮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進行談判並募籌足夠的經費,各方也相信這兩件座椅自此將可以永遠地保留在法國領土之中。雖然最終凡爾賽宮的典藏委員會因為兩件座椅的喊價過高而放棄採購計劃,當年藝廊開價高達兩百萬歐元。隨之透過一位藝術顧問的中介,克萊梅藝廊重新將這兩件座椅提供給一位法國私人典藏家,這次開價三百五十萬歐元。然經過一系列嚴謹的拆裝檢驗後,私人典藏家決定將兩間座椅退還給藝廊,並宣稱兩間座椅的手工有問題並不是真品,而許多看過原件的其它專家也持有同樣的意見。

就在該事件爆發之後,「法國打擊文物販運中央辦公室(Office central de lutte contre le trafic de biens culturels (OCBC))」則分別逮補了比爾.巴羅,並詢聽了克萊梅藝廊的代表人羅宏.克萊梅(Laurent Kraemer)的證言。基於法國自由報(Libération)藝文記者文生.諾斯(Vincent Noce)的幕後消息,比爾.巴羅在警方的質問下已經坦承了該兩件座椅是他與一位法國知名的木匠共同合作所完成的仿製品。

此一驚人的自白在法國古董藝壇中引發不少的討論,並引發出另一面不為外界人知的內幕。如果凡爾賽宮有幸地沒有採購這兩件造假的偽作,但在該館的典藏中,數件傢俱的來源則令人質疑,共涉及四則官方採購案,近六件皇家傢俱,它們的出處與來源管道與今天入獄的專家有密切的關係,非常有可能也是造假的藝術品。

AP080924013768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瑪麗.安東尼皇后為了裝飾小宮殿(Petit Trianon)中的音樂廳(Pavillon du Belvédère)而於1780年向法蘭斯.佛里歐(François II Foliot)訂製的一系列十六件座椅。在法國大革命之後,該座椅四散各處。

凡爾賽宮假傢俱的事件不禁也令人想起藝術市場中近年來最大的醜聞:「諾德勒藝廊賣假畫的訴訟案(Knoedler Trial)」。本案源起於知名私人典藏家,現任蘇世比(Sothby’s)主席夫婦埃莉諾與多明尼科.德索萊夫婦(Elenore and Domenico De Sole)控告諾德勒藝廊與其前總監安.弗里德曼(Ann Freedman)向他們出賣了知名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代表羅斯科(Rothko)的假畫案件。如果諾德勒藝廊和弗里德曼辯稱他們以前誤以為該作是真跡,他們事實上也被這幅畫的提供者-藝商格拉菲拉.羅沙爾斯(Glafira Rosales)所欺騙。

但羅沙爾斯於2013年向聯邦政府坦承逃稅與洗錢等罪名,並宣稱在14年中共提供給諾德勒畫廊近四十多件假畫,他的自白同時也間接地證實了諾德勒藝廊與弗里德曼作為共犯的嫌疑,這或許也是它們最終在六月間決定與德索萊夫婦達到私下合解的原因之一,終解了本案的進行。上述的不同法律案例不禁令人思考何謂「專家」的地位與道德,今天在藝術評鑑的領域之中,到底誰才能擁有鐵證如山的名譽?

如何思考與定義「專家」的地位與道德責任

就在凡爾賽宮假傢俱事件對外爆發的敏感時刻,由法國藝術古董專業人士所組成的「國家藝術品專家協會(Compagnie nationale des experts)」正於6月8日在巴黎市立博物館小皇宮(Petit palais)中舉辦了一場以「何謂專家?」與「其相關之法規與道德責任」等議題為主的論壇。

在會中,該主席法瑞德克.卡斯坦(Frédéric Castaing)指出「公權力無法界定專家的身份,因為該職稱並不具有任何法律責任與規束,但他也認為專家的身份應需合乎以下的條件:一,至少十年以上的專業經驗;二,最多只能擁有兩種專長;三,不能有過任何犯罪記錄;四,需遵守協會所訂立的道德守則。」

而版畫專家海倫.包納夫-慕拉(Hélène Bonafous- Murat)則指出「專家的身份是難以掌控的,因為它並不是一個精準的科學。就舉最近在法國某一倉庫中所發現,被視為是卡拉瓦喬的名畫事件。即使界內許多專業人士均認同該畫應該是大師的真跡,然舉世知名的卡拉瓦喬專家蜜娜.葛列果(Mina Gregori)則持有不同的意見...,最終,每個人只能依據他所相信的事實來表達他們的意見。」因此,海倫.包納夫-慕拉持續說到:「在這個領域中只有名譽才算數。」從這個觀點來看,比爾.巴羅的自白同時也終解了他在業界中的聲譽與前途。

將於九月舉辦的巴黎古董藝術雙年展的籌備單位基於假傢俱的爭議而取消比爾.巴羅任職,知名的法國古董狄迪耶亞朗藝廊(Galerie Didier Aaron)的參展資格。而在同一時間, 同時涉案的克萊梅藝廊也決定取消今年的參展計畫。因為醜聞的關係,許多典藏家在採購藝術作品之際也將更為謹慎,此一保守的態度不可避免地將會冷卻了交易的熱潮。

後語:最終,普拉多美術館三件波希名作降級事件與凡爾賽宮假傢俱事件到底是一場業界間的爭吵與對立,還是更廣義地,透過當代科技技術的發展(物理分析與X光研究)以得以達到嚴謹的研究結果,並推動藝術史研究的發展,還原歷史的真相。無論如何,借展覽機會,一本波希完整的畫作目錄全集(catalogue raisonné)也同時見世,這對藝術史專業研究人員來說應該是最佳的回饋,同時也對後世學者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研究基礎。

AFFICHE_BIENNALE_DEF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巴黎古董藝術雙年展(2016/9)的籌備單位基於假傢俱的爭議而取消比爾.巴羅任職,知名的法國古董狄迪耶亞朗藝廊(Galerie Didier Aaron)的參展資格。而在同一時間, 同時涉案的克萊梅藝廊也決定取消今年的參展計畫。

延伸閱讀:巴黎古董藝術雙年展(Biennale des antiquités 2016)

本文由《藝術家》雜誌授權,未經同意禁止轉載,原文請見《藝術家》雜誌 496期「國際傳真」單元
透過本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責任編輯:黃郁齡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