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思想與行動中:悼 陳映真老師

在文學、思想與行動中:悼 陳映真老師
Photo Credit:人間雜誌社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陳映真就是陳映真,反對他,當然可以,但請切切記得,莫以己身未加確知的妄語,對人進行汙衊,這是不科學的,更是不道德的。

文:鍾喬(劇場導演、差事劇團團長)

晨起,依每日的慣例,拎著泳備的那只袋子,從大樓停車場驅短短的車程,前往社區泳池,展開新的一天的身心勞作。陰霾的天空蘊積著厚重的溼氣,突而天空降下豪雨…!車在十字路口停歇下來,我想著夜昨飲下幾杯濁酒後,在難眠中睡下,腦海中盡是大陳(我們《人間》雜誌都這樣稱呼陳映真)的黑白畫面。對於這樣的厄耗傳來,一方面傷痛不已,另一方面,卻也多少有些心理準備。雖已整整十年未見臥病的他,卻經常擔心著他的病體,畢竟是中風二次的年邁之人了。

游泳回來,開始整理思緒,遲遲無法走到書桌的電腦前,心中晃盪得很不知如何安頓自己!最後,還是從近日的幾些文化行動,懷想改變並啟蒙我半生的大陳吧!前一陣子,當我主持的「差事劇團」恰忙於年度製作《人間男女-幌馬車變奏曲》之際,相互支持與協力的劇團伙伴,形成了一個稱作:「眾志」的文化行動計畫。主要是串聯台灣的「南洋姐妹劇團」與大陸皮村做為出發的「新工人藝術團」的底層文化交流。就在這項文化行動中,首次邀來了新工人藝術團的整個樂團,其中一場表演在萬華新移民活動中心。演後,並舉辦了一場簡短的談話會。

這和陳映真有何相關呢!是的,當然在實際的界面上很難取得關聯,因為座談發生在他病歿前的兩天。但,我在發言時,提及第三世界的底層文化交流的說法。我大抵上說:「在西方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得以透過殖民主義及跨國資本,於發達國家境內累積資本,而後將發展的代價,諸如:廉價土地與廉價勞動力及高度污染的代價,讓後發展的第三世界國家與人民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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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曾傑
新工人藝術團在萬華新移民中心的演出,圖中左起分別為:九野樂團段玉;新工人藝術團創辦人孫恆、許多;劇場導演、差事劇團團長鍾喬。

這樣的想法,是我自1980年代初期,經由陳映真的介紹,進入當年的《夏潮》雜誌時,最先由懵懂而後稍知,直到現在仍然在思索,並置放進劇場身體行動中的核心思維。接著我又說了,當我每每想起在皮村——這個中國境內2.47億流動打工者當中,一個深具代表性的城中村——與工人藝術團交流的情景時,總會思及1980年代在《人間》雜誌與陳映真工作時,他深度關切且作為雜誌主軸的發展的代價的思維。

這就讓我思及:「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以第三世界作為犧牲的祭品,那麼,改革開放後的大陸,儘管是中國式社會主義的說法或轉軌資本主義的經濟積累,存留爭議並尚待討論,不去面對佔總人口四分之一的流動打工者,畢竟是資本積累的殘酷…...」我是這樣思索著,才發展了在劇場論述中「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第三世界」的文論;並也多次表達幾近30年來,跟隨映真老師走進左翼統一運動的路途中,種種憂慮與反思。即便都只是個體的、邊緣的、微不足道的零碎思索,卻像烙刻在深心中的印痕,久久不能抹去!

在那個與大陸底層藝術團體的交流中,我找到思想與文化行動的連結。我也帶著這樣的軌跡,走在陳映真所形容、像是一條漫漫後街的民眾戲劇的道路上!我曾把這樣的憂慮,在先生北行赴人民大學講學並養病的前刻,與他做過交談。

當時,他眉頭深鎖,而後,拍拍我的肩膀說:「要從思想和創作兩方面,來開展我們的工作。」這以後,我多次從閱讀或大陸學界的朋友中獲知,他隻身赴北京初期,如何與大嫂住在非常平價的旅館中、如何與當紅大陸作家展開發展代價的爭論、又如何在講學或演講中,發表他堅信的馬克思主義信念,這還引來許多自由派學者或文化人的訕笑。

是怎麼樣的人,在以「我們相信,我們希望,我們愛」為標竿的《人間》雜誌上,掀起一陣陣理想主義者的風火,從80年代至今不曾熄滅。這樣的人,帶著長埋胸臆間的旌旗,前往大陸講學並接受中西醫交互的治療,這是一種生命的選擇,不容港台一些反中、反共的詩人、記者或網紅作家,說什麼「投靠政權、晚年失去批判性云云」的話語。陳映真就是陳映真,反對他,當然可以,但請切切記得,莫以己身未加確知的妄語,對人進行汙衊,這是不科學的,更是不道德的。

別忘了,是你們口口聲聲在說:「這是一個多元、民主的世界。」總不能說,你們相信的才是民主的、多元的;站在你們對側的,則不假思索一定是獨斷的、專制的。說穿了,這恰是冷戰思維延續下,對於「西方帝國」的現代性,欠缺批判性思維的最佳例證。

人們也喜說落葉歸根,這是好的,卻也只是固定化的生命懷舊。我所知道的陳映真,我的老師。他生於台灣北部一個小小的鶯歌鎮,及長後,懷著左翼思想而寫作並因而入獄;在獄中,驚見1950年代白色恐怖政治犯的地下黨人,從而在出獄後,更加堅守左翼民主統一的信念。他的信念隨著他充滿辯證性的一生,最後回到他心所深愛並憂心的祖國,這是他的選擇,實不容當下風行且合時宜的文化本土包裝,來論斷一個生命真實的、也充滿迫切性的選擇!這是作為學生的我,對於老師的尊重與永懷!

最後,我將話語收束在老師離世前兩日,我在與新工人藝術團交流時所朗讀的一首詩上。寫這首詩的青年工人許立志,在2014年9月30日從富士康大樓一躍而下,結束了他年輕的打工歲月。他並先在微博網站預設了一條隔日會發出的信息,只有短短的四個字:「新的一天。」他這首詩,這麼寫著:

一顆顆螺絲掉在地上
在這個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輕輕一響
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個相同的夜晚
有個人掉在地上

我懷著深切的憂忡,在眾人面前朗讀這首詩。當然,也想著與老師共同走上這條道路的歡欣與憂慮。然則,我從不願以離心大陸的視角,去蔑視或屈辱改革開放以後走向資本道路的中國。這就誠如旅居倫敦的政治經濟學人蘆荻,在回應我於《人間男女》的戲尾,重提陳映真在小說《山路》中的一句話:「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成為比死,比半生的囚禁更為殘酷的徒然。」時,他說:「有充分的根據可以證實,現實還說不上是墮落,而是滿載墮落的危險,所以,需要的是秉承過往,繼續努力,一如愚公移山。」

是這樣,且就這樣。我又在這另一天之晨,拎著泳備的袋子前往泳池。我在留給蘆荻的回覆欄中寫著「了解並同意!」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