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話好說」談反同婚,三個被忽略的重要謬誤

「有話好說」談反同婚,三個被忽略的重要謬誤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何提供一個相對保守的同志論述(含同志婚姻)來說服保守為主流的社會,才能大大降低保守人士對性解放的恐懼、恐同情緒的化解以及極端反同言論的貼近,我想這是保守的正反雙方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

文:黃嘉鴻

看完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有話好說》關於同性婚姻反方(即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一軍論點。網路上回應、嘲笑著此一軍水準低落,但不得不說他們都點出了正方(即支持)極少正視、或者因為無意義的口水仗太多而被忽略的重要問題。試整理如下三點:

1. 關於婚姻制度的滑坡論證

反方一直擁護一說:若開放同性戀(配偶數僅限為二)記入國家律法中的婚姻制度,則等於開了亂倫婚姻可能性的大門。(簡寫:異性婚姻>>同性婚姻>>亂倫婚姻>>世界真可怕)。

上述說法非常容易被批評為滑坡論證,因為它省略「為何開放同性婚姻就有可能導致亂倫婚姻」的論述。

不過柯志明告訴我們這是法邏輯的問題,為什麼呢?簡單地說,當同性婚姻以某種理由(假設為A)要求被法律認可時,其他婚姻形式也能持相同的理由A向法律要求認可。

換句話說,若我們認為A理由是要求法律一定要保障某婚姻形式的充分條件時,我們就必須接受「凡任一形式的婚姻能將其建立在理由A,則法律必須認可它」的結論。這是一個效力非常強大的推論,它提醒的是,正方提出的理由是否為「令法律一定得給予保障」的充分條件。

從這角度來看,光從憲法對於平等權的保障是不夠的,或者危險的。不夠的原因是平等權充其量告訴我們法律的差異設立不能只把原因奠基在性別,而必須基於合理的法益說明。性別可以是論述的組成,而不能是理由的終點;法律因性別而生的差異或等同對待,仰賴它更深層的法益論述(例如:為何追求薪水不應有男女差異?光說男女平等是過度簡化的說法,因為平等權在此刻要保障的是人類對於同工同酬、或者多少付出拿多少回報的道德信念)。

危險的理由就比較簡單,因為一旦我們輕易將平等權視為「將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充分條件時,我們的法律等同宣告:

當任何婚姻形式能將其建立在平等權上,則法律沒有拒絕承認它的理由。

更進一步來說,反方逼迫正方提出「基於何理由或條件而必須將同性戀歸入法律所賦予的婚姻範疇」,這樣的想法其實就跟生物學家在分類各物種的作法雷同,所以:

  1. 光提出法律所保障的一些婚姻利益(若他們只是必要條件)不充分。
  2. 去思考「利用公權力所規範或保障的婚姻利益之要件為何」,或者白話地說「法理應該如何認知婚姻(作為一種範疇)的構成要件」才應該為討論同志婚姻是否合法化的癥結。

也因為如此,一旦我們對於此認知採取過寬的定義,反方原本可笑的滑坡論證就真的不會是滑坡,而是開啟性解放的門縫。當然我知道,門打開了可以選擇不走,走了也不是什麼世界末日;選擇性增加也不可能讓大家都開始變同性戀或人獸交,況且我們可以強調性傾向的穩定性/先天性、優生學的考量或者安全性行為來阻擋「滑坡」的可能,畢竟一法之確立本為各方衡量之果。

但它的邏輯其實很簡單:一旦婚姻離開非常傳統、直覺、傳宗接代、甚至男女分際嚴明的刻板規範,請問法之於婚姻的應然面要多大多小呢?基於每個世代對自由與平等的主張嗎?

當然,反方的要求非常狡猾也可能很霸權,因為他直接認定目前被多數人接受的律法是合理的,也因此不需多花時間跟大家解釋法律對於婚姻的認知條件、功能為何、甚至合不合理。但這注定是每位打著改革旗幟的變革者必然面對的挑戰。挑戰不只限於理念的闡釋,而更直指離開傳統後的焦慮。

2. 關於小孩利益問題

同性婚姻極可能損害小孩於成長中的利益(不論領養或人工受孕),一方面家庭內部可能面臨缺少父愛或母愛(假定我們認為性別能提供某種只有該性別才能產出的教養或愛),二方面小孩子對外將很有可能面臨社會對同性婚姻或同性戀的歧視與誤解,立法者有義務捍衛這些沒有能力維護自己利益的無行為/限制行為能力人,而非任由同性配偶單方因相愛決定。

上述的反方論述常常被正方不屑一顧、訕笑,其中有個最常被提的反駁就是:更多家庭不完整、破碎者卻沒因此被禁止結婚,所以美其名照顧小孩利益,其實依然捍衛異性戀之於婚姻的特權。

這樣的反擊看似一記警鐘,其實是犯了因果關係的謬誤,亦即那些家庭破碎者並非是異性婚姻造成。換言之,反方是將小孩利益的受損建立在同性婚姻合法化後極有可能的衍生後果。態度強硬的就說成必然結果,軟化一點的就說有很高的可能。但無論如何,上述常被作為反例的說法根本不成立,因為它跟婚姻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個好的反例不可能產自異性戀或單親家庭,而應該要提出同性婚姻家庭產出的小孩跟異性婚姻家庭的小孩所承接的利益和面對困難差不多。最重要的是這些利益與困難是肇因於婚姻的(或者法律給予婚姻的保障後在社會中延伸的產物),不能無相關。

這告訴我們什麼呢?實證研究的任務來啦,如何分析、解釋小孩承接自異性雙親與同性雙親的利益或扶養差異?又或者血親有什麼重大角色?集體的意識形態所給予同性戀者的壓迫能否在孩童的成長中減輕甚至去除?需要社會福利另外提供協助嗎?

上述的問題無法被法理學或者倫理學學者完整的解決,必須仰賴大量的社會科學證據。我們準備好了嗎?還是都停留在參考他國經驗呢?雖然台灣沒有所謂的基督教傳統,但很可能有極深的漢文化沙豬傳統。我明白本國的實證研究或囿於法規讓有效樣本過少,此非正方之罪。但孩子權益的問題對於正反雙方都應該要戰戰兢兢,本地研究缺乏的情況下如何拍胸脯保證呢?

3. 同性婚姻之於性解放

談話最後提了一個我認為與立法較不相關但可能更多人在乎的,那就是同志運動在爭取自身的法律權益時,是否挾帶了過多的性解放論述,又或者在鬥倒異性戀霸權的同時是否只是另立一個性解放的霸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