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要先考慮健保?你有種來現場告訴病人為什麼不能救他!

救人要先考慮健保?你有種來現場告訴病人為什麼不能救他!
Photo Credit: Moeng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傳伯口腔癌發作幾乎窒息而死,醫師搶救過程艱辛異常,但健保的大環境揮之不去讓醫師們也好似「窒息」。

(搭配音樂:醫龍-插曲-Aesthetic)

那聲音一開始有點斷斷續續,悶悶的,但隨即又變成一道又長又大聲的尖叫聲,聲音根本沒有連結,完全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

<愛倫坡>

病人「傳伯」的頸部已經腫到無法轉動,因為長年檳榔與抽菸,口腔癌擴散到無法開刀根除的地步,再經過了兩個月的「另類療法」之後,傳伯喘著氣、呼吸費力地被太太帶進急診。

傳伯當時已經無法說話,充滿恐懼的眼神裡,道盡了身體每一分力量都耗在「呼吸」這件事生死相關的事情上,幾乎沒有一秒能撇去。

他這時只能發出類似嘶鳴的尖銳細小叫聲,連淚水都無暇顧及,每一口掙扎著吸氣、一次面紅耳赤的串氣、然後一次哀鳴!

那哀鳴般的呼吸聲,是所有醫護人員跟病人的挫敗;唯一勝利的,是癌細胞佔上了風的惡魔詛咒!

傳伯是相當鐵齒的病人。

在一開始求診時,看到蔓延到整個下巴及半邊頸部的腫瘤,讓傳伯無法閉上嘴巴、口水直流,甚至還發出陣陣惡臭,我rotate到門診處時,都傻眼了!

根本就是教科書等級的慘烈情形!

我:「阿伯怎麼可以拖那麼久?這樣幾乎不能吃喝了吧!」

傳伯太太代為回答:「有啦!有啦!他還可以喝一點水水的東西」

我:「他這之前有在哪裡看過?有沒有建議要怎麼治療?」

身在醫學中心,常常會遇到這類像是逛百貨一樣多方尋求second opinion(其他診斷)的病人,過去的治療史很重要!

太太看了一眼傳伯:「…有…在那個榮總…」

「啪!」

還沒說完,傳伯一巴掌打在太太肩膀,制止她繼續講完。

而我也稍稍看出端倪:不能明白說明過去病史的病人,多半有難以遵循醫囑或是病識感不高的問題,看來這下棘手了。

傳伯努力說了話:「先生!我沒看過別的!妳們這邊人家推薦,一定好!」

我無奈轉頭看了旁邊主治,主治一臉了然於心,開始行禮如儀的從頭問診、檢查、解釋。

然後問沒多久,問題就來了!

傳伯:「先生我先說唷!我這已經抽菸、吃檳榔幾十年了,沒法度改了啦!你如果叫我戒掉,那我還不如死死算了!」

抽菸跟檳榔,都會在口腔內留下明顯的染色痕跡,要說謊也沒得說謊。只是…

已經一看就知是口腔癌了,還這麼嚴重,最危險的兩項致癌因子不根除,究竟是還要醫生做甚麼呢?

原來,傳伯風聞我們院內的顱顏重建非常厲害,高興地打算「整組挖掉然後重建」就好了。

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就好。

口腔及頸部的部分,由於密布神經跟重要血管,又是人類面孔辨識的主要部分,如果這地方長了必須得開刀的腫瘤,處理上就非常麻煩。

乳癌可以整組乳房切掉、變平胸;大腸癌也可以整個腸段切掉、揹著人工糞袋貼在人工肛門上。

口腔癌切掉,如果範圍夠大夠深,就必須找東西來填補。

這門結合了耳鼻喉科跟整形科的藝術,曠日廢時、動員人力之多,更是辛苦不在話下。

是的,你沒看錯,耳鼻喉科不是只會抽鼻涕;整形外科不是只會割雙眼皮。

至於整形科要哪裡的肉來補,就是一個結合「超越怪異、想像完美」的超能力。畢竟人的身體肉跟皮膚就是固定這麼多的量,要怎麼增多需求量來補洞?就有千奇百怪的各種方式,比方說極為有趣的「管狀植皮」,從A處拉出皮連肉做成管狀,騰空拉到需填補的B處,等B長好後再截斷。

重建的病人,必須要檢查確認,手術部分可以完整包含癌症範圍、無其他重要器官轉移、評估身體能夠承受長時間的手術;更重要的,手術之後不是立即馬上可以恢復到像正常人模樣,甚至得經過多次的再手術。

傳伯想的太簡單、太美好了。

而且他無法配合戒菸戒檳榔的心態,也是個嚴重的問題。

我:「你已經嚴重到這樣,快要說不出話了,可能氣管也被壓迫到,怎麼不會想說就戒掉算了?」

傳伯:「要我戒掉?那活著還不如去死,我沒抽到沒吃到就難受的跟死掉一樣啦!」

我略為惱怒:「這是很複雜的手術,結果你一開完又吃這些,這都致癌的,很快又再復發怎麼辦?醫師開你這刀,不是打雷射捏?要好幾個醫師開一整天、站一整天,白天到晚上,甚至半夜,非常辛苦!」

傳伯拍桌:「啊我又不是沒繳健保費!」

這種「繳了健保費」理所當然要各種醫治的普羅心態,除了造成醫療浪費,也慢慢成了健保潰敗的推手。

各種一線醫護人員人力的爆表及不堪負荷,缺乏團結統一的反抗力道;掌控整個健保生殺大權的長官,跟趨炎附勢、只會白頭宮女話當年的醫界出身大老,又是打擊臨床人員不遺餘力。

「社會已對醫師很好了,不要不知足!」

「現在年輕醫師哪有甚麼值班過勞問題?我們當年都還不是這樣熬過來?」

睜眼瞎話,缺乏同理。徒增現今「醫學倫理」還要上課修學分,卻是最不能同理同業的這些長輩們,在師徒制至上的醫界中,這些長輩們。

徒長之輩。

Photo Credit: challiyan CC BY SA 2.0

Photo Credit: challiyan CC BY SA 2.0

傳伯還在大小聲,我這時想到了。

翻出衛教資料本,把顱顏重建的病人術前、術後照片資料,攤給傳伯看。

(圖片驚悚,請自行google關鍵字“head and neck reconstruction”〈慎入〉)

照片上呈現的,完全不是中文字面「重建」所顯得那麼簡單,好像重新按一個reset(重設)鍵就完成。

被削掉半個臉後的病人,再重建完則是宛如水腫或深海魷魚王一般、面容難辨,腫脹的移植皮瓣、眼歪嘴斜、被推擠的五官,顏色各異的整個臉孔。要說是成功的手術術後案例,對照相片上病人各個都痛苦難受的表情,真的很難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