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藥物如何引領人走出心靈幽谷?解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治療新曙光—MDMA

非法藥物如何引領人走出心靈幽谷?解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治療新曙光—MD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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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幾乎所有使用者都說MDMA使人具有同理心、變得直率且關心他人,也有人說MDMA能減輕自我防衛、恐懼、疏離感、侵略性及執念,因而提升正面情緒。

「它改變了我的人生。」一名曾參與過伊拉克及阿富汗戰事,長年飽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之苦的美國退伍軍人哈丁(C. J. Hardin)這麼形容MDMA(亞甲二氧甲基苯丙胺)。在台灣,政府與媒體用一種最簡單、廉價的方式稱其為「毒品」,它更為人熟知的衍生產物是——搖頭丸(Ecstasy)。

「任何治療都沒用,我覺得不管怎樣都沒辦法好起來,於是我就像個隱士一般把自己關在小木屋裡,與世隔絕。」當時,離婚後的哈丁開始酗酒,甚至出現自殺傾向,他的人生彷彿不再有希望。然而,事情出現了轉機,2013年時哈丁參加了一個用MDMA來治療PTSD的小型藥物實驗,「它讓我在沒有恐懼、遲疑的情況下檢視我內心深處的創傷,讓我終於可以走出陰霾。」如今的哈丁離開了那間小木屋,他不但再婚還接下一份穩定的工作,並在閒暇時間到附近的大學進修。

PTSD,隨著近年越來越多好萊塢電影如《美國狙擊手》、《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上映,讓社會更了解這種心理疾病對人的影響:在人們遭遇到戰爭、重大災難、霸凌或性侵、強暴等巨大創傷後,心理狀態會產生失調,繼而引發做惡夢、失眠、性格大變、情感解離、麻木、易怒、失憶和易受驚嚇等後遺症。

比如《美國狙擊手》中的凱爾(Chirs Kyle),縱使離開了戰場回到家中,槍林彈雨的景象仍歷歷在目;而《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裡中場表演秀上的絢爛煙火,也映射著主角(Billy Lynn)內心深處的慘烈戰火。

上述真實或虛構的案例僅只是冰山一角,事實上,PTSD的盛行率在一般人口中約在1%到2.6%之間,每100個美國人中就有7到8個可能會在一生中的某個階段罹患PTSD,每年約有800萬美國人罹患此疾病,且在越戰、波斯灣戰爭、阿富汗及伊拉克戰爭中,各自有約30%、10%、25%的退役軍人都曾飽受PTSD之苦;而在台灣921大地震之後的半年內,PTSD的盛行率約為8.3%,其中有近10%的人在災後3年仍有後遺症。

由此可見,雖然其中有一部份的人會在一定時間內自行恢復,但另外一部份的人卻不見得能從時間與治療中得到緩解,於是他們可能將自己與世隔絕,或是透過酗酒及其他物質濫用來麻痺自己,不知不覺地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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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醫界普遍使用兩種抗憂鬱劑(SSRI)及其他抗焦慮藥物來治療PTSD,但這些藥物的療效並不顯著,也並非專門用於治療PTSD,因此學界不斷致力於找出具有PTSD治療潛力的藥物,近年來也獲得一些令人振奮的成果。比如今年4月時美國藥物管理局(DEA)就首度准許將藥用大麻列為PTSD的處方藥物,而在今年的11月底,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也批准了MDMA用於治療PTSD的大規模第三期臨床試驗,形同向MDMA成為合法處方藥物邁向最後也最重要的一哩路。

究竟MDMA會對人造成什麼影響?根據美國杜克大學藥理學教授威爾遜(Wilkie Wilson)、庫恩(Cynthia Kuhn)等人在《藥物讓人上癮》一書中對於MDMA的研究,他們發現幾乎所有使用者都說MDMA使人具有同理心、變得直率且關心他人,也有人說MDMA能減輕自我防衛、恐懼、疏離感、侵略性及執念,因而提升正面情緒。

書中提到,有位首次使用的人是如此形容MDMA:

我的感覺是,這種藥丸能帶走你的恐懼反應,你會感到直率、清白、充滿愛。我無法想像有任何人在這種藥丸的影響下還會生氣,或流露出自私、刻薄甚至防衛。你會對自己的內心有更深刻的洞察,這是真正的洞察,在以上感受結束後還繼續存在你的心中。這種藥不會給你任何原本並不存在的東西,這不是嗑藥產生的幻覺,你不會因此與世界失去聯繫,你還是可以打電話給你母親,而她完全不會察覺。

事實上,早在1970年代就已有心理治療師開始將MDMA運用在心理治療上,被視為先驅的心理學家澤夫(Leo Zeff)在其人生最後十年仍積極發展MDMA輔助的心理治療,直到他1988年過世為止。根據估計,受到他影響而將MDMA運用在心理治療上的治療師超過4000人,而接受過MDMA心理治療的個案更高達20萬人。

然而,在MDMA的藥效傳開、其衍生產品搖頭丸流入聲色場所之後,美國地方媒體開始大肆報導搖頭丸改變了夜生活樣貌,很快地MDMA與搖頭丸就被列為違禁藥品至今。既使當時許多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宣導並強調MDMA確實具有醫療用途,且受醫療人員監督施用也足夠安全,但在美國「向毒品宣戰(War on Drugs)」政策的推波助瀾及有心人士刻意操弄的情況下,MDMA數十年來仍無法洗刷「毒品」的臭名,直到近年來多項實證研究的努力才展露曙光。

本文所述的最新研究由迷幻藥研究協會(MAPS)資助,這個創立於1985年的非營利組織長期倡導大麻、LSD和MDMA與其他被法律禁止之精神藥物的醫療用途,並與各領域學者專家合作,透過嚴謹的科學實證方法來探究精神藥物對人體的影響與可能的助益。

據了解,第三期臨床研究會有至少230名患者參與,MAPS先前已經為MDMA治療PTSD的6項第二期臨床研究提供資金,總共有130位PTSD患者參與實驗。令人振奮的是,在其中一項有19名PTSD患者參與的研究中,56%的人表示他們的症狀在接受三次MDMA治療後有顯著下降,在研究接近尾聲時,有三分之二的人不再符合PTSD的診斷標準。

研究者目前也已向FDA提交突破性治療(Breakthrough Therapy)的申請,突破性治療是一種在治療嚴重疾病上已有初步的臨床證據證明新藥遠比現行治療藥物為佳的開發與審核程序,簡單來說,新藥的臨床證據必須展現出明顯勝於現行治療方法的優勢,一旦此項提案獲得批准,最快在2021年美國的心理治療師就可以合法執行MDMA輔助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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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參與此項研究,但長期研究PTSD的紐約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主任查爾斯(Charles R. Marmar)表示:「我很謹慎,但也充滿希望。」他強調,PTSD很難治療,縱使目前最好的療法也幫助不了30%到40%的人,「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選擇,如果後續研究能得到好結果,它將能造福人群。」

不過,他也擔心此項藥物被濫用的可能,畢竟內含MDMA成份的搖頭丸在舞池及派對上是一種「感覺很棒」的藥物,而如同許多合法藥物一樣,若非在醫療人員控管及指示下用藥可能會對人體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一方面,來路不明的搖頭丸可能添加了許多不應該出現的成份,除非你將其化驗否則無從得知是否會受到其它藥物成份的負面影響,事實上,根據倡導娛樂用藥安全的非營利組織「DanceSafe」在2006年進行的搖頭丸檢測結果顯示,送檢的藥丸中大約只有40%是純的MDMA,有一半再多一些含有或多或少的MDMA,約有一半完全不含MDMA。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一次服用高劑量的搖頭丸會造成體溫上升,若長時間處於夜店等密閉空間狂舞又沒有適度休息、補充水分的話,很可能會造成脫水甚至橫紋肌溶解等急症。而短期內服用過量MDMA的副作用還包括磨牙、脫水、焦慮、抑鬱、失眠、高血壓、發燒、痙攣和食欲不振等因血清素驟降所引起的症狀。

而若將MDMA與抑鬱症治療藥物如單胺氧化酶抑制劑(MAOIs)混用,亦有機會引發血清素症候群(Serotonin Syndrome),嚴重者可能死亡;另一方面,縱使是高純度的MDMA仍會造成問題,已有研究發現,長期服用高劑量的MDMA的可能會影響大腦前額葉皮質的血清素接收器,造成某種程度的認知損傷。

當然,在治療PTSD的研究中,患者只會在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治療師的指示下服用適度劑量的MDMA,並且只在為期12週的療程中分別服用3次,並躺在被蠟燭和鮮花圍繞的舒服床墊上聽著療癒的音樂,讓治療師引導其面對內心深處的創傷。在這種絕對安全的情況下,MDMA讓大腦釋放大量激素與神經傳遞物質,引起施用者的信任、愛和幸福感,同時抑制恐懼和負面情緒記憶,這對PTSD患者來說尤其重要。

多年來面對無數血腥事故及生死關頭的前消防員湯普森(Edward Thompson),曾有一段時間長期處於恐慌狀態,身為一位保守的聖公會教徒,他從來沒用過非法藥物,但卻成癮於酒精和處方藥。到了2015年時,所有的治療都沒有起色,當時的他面臨妻離子散的情況,心灰意冷地甚至想衝到街上行駛的巴士前結束自己的生命,最後他在有些不情願但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加入MDMA的治療研究。

在近期接受採訪時的那一個夜晚,湯普森坐在床邊幫他兩個4歲的女兒蓋上棉被,隨後到後院與他的妻子坐在爐火前。

「如果沒有MDMA....」他說。

「他早就死了。」湯普森的妻子替他接了下一句話。

他們兩人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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