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ind The Beat】屬於黑人的美利堅合眾國:Common與《Black America Again》

【Behind The Beat】屬於黑人的美利堅合眾國:Common與《Black America Again》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在交相指責與惡性競爭狀況下,由備受爭議的商業強人川普當上總統,他的「讓美國再次偉大」口號,也成為一個世代中的註解。然而,來自芝加哥的饒舌歌手「凡夫俗子(Common)」卻有不同的見解。

2016年11月8日,商業強人唐納川普(Donald J. Trump)以306張選舉人票,壓倒236張選舉人票的民主黨參選人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成為美國第45任總統。川普的當選,讓美國、以至整個世界的政經局勢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沒有人能猜到這位狂人的下一步將會怎麼走。而身處美國的許多黑人,也開始擔心自己在國家中的安全。

呼應著川普的政治競選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芝加哥出身的饒舌歌手「凡夫俗子(Common)」在川普當選前四天,發行了他個人的第11張專輯《黑心美國》(Black America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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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on《Black America Again》,2016

這張《黑心美國》除了是凡夫俗子對非裔美人諸多處境所做的控訴之外,也是受到晚輩肯卓克拉瑪(Kendrick Lamar) 與Chance the Rapper等人啟發而誕生的專輯。為什麼會這樣說?在當今的嘻哈與饒舌音樂市場裡,像凡夫俗子這樣遵循古法、傳唱充滿良知與意識形態的老派饒舌歌手,往往已不再受到商業市場的青睞。但由於肯卓克拉瑪那種強烈政治控訴與探討社會議題的音樂,竟受到不少年輕一輩愛樂者的關注,因此,凡夫俗子也才鼓起勇氣創作出這張專輯(註一)。

在筆者之前的系列文章:〈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上)〉、〈(中)〉、〈(下)〉,已大略介紹過凡夫俗子,同時也讓讀者知曉他一直以來所具有的特殊饒舌內容。不過,這次的《黑心美國》則更為深入地剖析,同時也以帶有濃厚爵士和靈魂的道地黑人音樂貫穿整張專輯,形塑了一張「看似溫柔,但內裡卻激盪翻騰」的作品。

《黑心美國》中的每一首歌曲,聽起來都非常柔順與絲滑,若不細看歌詞,曲曲聽起來都像是瀰漫著濃厚愛意的抒情之作。但當你攤開了歌詞才會發現,原來凡夫俗子竟然在一張短短15首歌曲的專輯裡,探討了如此豐富和深刻的事物。

在專輯發行的同個時間,凡夫俗子與知名的《君子雜誌》(Esquire)進行了一次專訪。在該次訪談中,凡夫俗子說道:「一開始我做這張專輯時,原本只是想要以EP的形式來發行。但隨著時間的推演,我突然發現:『不對,今年是大選年啊!』因此,我認為這些音樂必須更為完整地呈現給所有人,讓美國民眾都可以聽到這些東西(註二)。」

那麼,我們在此不禁要問:「凡夫俗子於這個時刻,究竟想讓人民聽到甚麼?」

在〈Home〉裡,我們會聽到歌曲以具有爭議性的伊斯蘭民族組織(the Nation of Islam,NOI,或譯伊斯蘭國度)領導人─路易斯法拉康(Louis Farrakhan Muhammad)的演說作為開端,緊接著,凡夫俗子透過大量聖經經文中的隱喻,將自身塑造為帶領羊群的先知形象,並一肩挑起饒舌改革與引導同胞跨步向前的使命。同時,他在這首歌曲裡也闡述自己對於信仰的堅定和創作音樂的熱情,並將眼光放得很長遠,希望自己在身後能留下許多持續照耀非裔美人的遺產。如同他在音樂媒體《NPR》裡所說:「〈Home〉是一首能夠讓我思考『自己在死前能留給世界甚麼』的歌曲」。而在《黑心美國》中扮演吃重歌唱成分的節奏藍調歌手Bilal,也在此曲中以略帶戲謔和詭譎的腔調,反覆唱著具有超然意義的歌詞。

與專輯同名的〈Black America Again〉,是一首同時充滿憤怒、絕望、悲愴、希冀等複雜情緒的歌曲。凡夫俗子從三角貿易的黑奴運送、美國黑奴被剝奪了自由、種族政策的不公、教育體制的洗腦模式、近年白人警察層出不窮的槍殺黑人事件,以及「Black Lives Matter」運動談起,〈Black America Again〉彷彿就是一首非裔美人200多年以來悲慘歷史的縮影:

黑人小孩的童年被他們偷走
Black children, they childhood stole from them
同時也奪走了我們的名字與語言
Robbed of our names and our language, stole again
是誰偷走了黑人同胞的靈魂
Who stole the soul from black folk?
就是那些同時也奪走黑煙酋長土地的人
Same man that stole the land from Chief Black Smoke

(這段歌詞充滿了非常多隱喻;首先,凡夫俗子以黑人被白人警察無端槍殺的事件,暗喻這些年輕人、小孩來不及長大便被殺害;接著,他以當時的黑奴被迫改姓、被迫要學習英語的真實情況,暗諷白人在不知不覺中,以這樣的統治方式征服了非裔美人的身體與心靈;最後,他以真正原生的美國人─印地安人作為比喻,顯現出白人在這塊土地上同時壓迫與凌虐著非白人的所有族群。)

〈Black America Again〉中,還擷取了一段靈魂樂教父詹姆士布朗(James Brown)的話語:

你知道嗎,唯一可以解決目前我們所擁有的諸多麻煩之方式,就是讓人們知道自己是很重要的存在。如果我們無法讓一個人知道自己真正是誰、無法讓他對自己的身分和存在感到驕傲、無法讓他得知自己從何而來,那麼他永遠不可能振作起來⋯⋯
You know, one way of solving a lot of problems that we've got is lettin' a person feel that they're important. And a man can't get himself together until he knows who he is, and be proud of what and who he is and where he come from, and where he come from…

最後,史提夫汪達(Stevie Wonder)這位可比國寶的音樂家,以遼闊悠揚的歌喉不斷唱著:

我們正在重新改寫非裔美人的歷史
We are rewriting the black American story

〈Black America Again〉的原曲雖只有短短6分05秒,但卻道盡非裔美人好幾個世紀以上的慘境。相對歌曲溫順平緩的旋律,歌詞所醞釀的情緒顯得強烈無比,而曲與詞所呈現的這種「剛柔調和」,恰巧就是凡夫俗子一貫以來的經典手法。

當這些令人鼻酸的故事告一小段落之後,凡夫俗子以一曲〈The Day Women Took Over〉向全天下的女性致敬。回顧一下凡夫俗子的音樂生涯,他對於女人的敬重、對於女性的高度推崇,透過〈The Light〉、〈Love Is...〉等歌曲一展無遺。在〈The Day Women Took Over〉中,凡夫俗子想像了一個由女性接管的世界,他詳述了這個世界更為美好,且女人的本事和能力完全不輸給任何一位男性;對比當今許多國家依然奉行著父權至上的主義,以及饒舌歌曲中往往充滿貶低女人的歌詞,凡夫俗子卻以歌曲體現了真正的兩性平等精神,同時也不斷挑戰著男性霸權的惡行惡狀。

專輯的最後一曲〈Letter to the Free〉不僅是這張作品中的一大亮點,也是凡夫俗子為《憲法第十三條修正案》(13th)這部紀錄片所特別製作的配樂歌曲。整首歌曲的音樂安排,以極為簡單之鋼琴聲搭配鼓聲行進,但所帶來的畫面,彷彿讓人看到受壓迫黑人一個接一個地凝聚,並且走在一條逐漸寬闊開來的大道上。

雖說《憲法》第13條修正案(Thirteenth Amendment to the 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在字面上好似廢除了所謂的奴隸制度,但魔鬼總是藏在細節中,當你細看一下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的條文,你會看到這個:

第一款 在合眾國境內受合眾國管轄的任何地方,奴隸制和強制勞役都不應存在,但作為對於依法判罪之人的犯罪懲罰除外。
Section 1. Neither slavery nor involuntary servitude, except as a punishment for crime whereof the party shall have been duly convicted, shall exist within the United States, or any place subject to their jurisdiction.

重點在於但書:「但作為對於依法判罪之人的犯罪懲罰除外」。我們回想一下,在美國最多的罪犯群體是哪一個種族?答案是所謂的非裔美人。但這真是因為非裔美人傾向於「熱愛犯罪」嗎?追根究柢來看,社會上工作機會不平等、嚴重的種族歧視至今依然橫行,黑白政策完全失衡、教育資源分配不均、多項法案優惠富人減免稅率,導致社會福利預算削減⋯⋯這些全都是將非裔美人逼上犯罪絕路的原因。以這樣的角度來解讀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但書的話,不就暗藏了「若我們將黑人打為罪犯,就可以合理地處罰和逼迫他們勞動」此番惡意?

或許這樣的猜測有陰謀論之嫌,但我們回想一下1980年代雷根(Ronald Reagan)總統的反毒政策:真正坐擁財富和無數利益的白人毒梟、黑手黨大佬極少被定罪,而在街頭分銷少量毒品的非裔與拉丁裔美人,幾乎全數被抓到了監獄中,形成美國監獄史上坐牢率的最高峰時期。試問,這難道沒有不尋常之處?

真正的自由總是遲遲未到,本該擁有的基本權利仿若在雲端高攀不著,而法律又以邪惡的文字遊戲,將非裔美人的生命玩弄於股掌之間。因此,凡夫俗子在歌曲中饒道:

奴隸制度依然健在,仔細看看第13條修正案
Slavery's still alive, check Amendment 13
雖然鞭子與鎖鏈不復存在,但潛藏在其中的是
Not whips and chains, eye subliminal
以「罪犯」代替「黑鬼」
Instead of 'nigga' they use the word 'criminal'
美其名是自由的美好之地,但其實是個充滿監禁的國度
Sweet land of liberty, incarcerated country

凡夫俗子看穿了第13條修正案的弔詭之處,他將醜惡的真相說了出來:「以前他們以我們是『黑鬼』而奴役與逼迫我們;如今,他們以『罪犯』這個字眼取代『黑鬼』,持續對我們施行著隱藏在條文背後的奴隸制度」。但即使美國這樣對待他們,許多的非裔美人依然以樂觀的天性,靜靜期待他們所爭取的一切終有到來的一天,所以Bilal在歌曲的最後一直唱著:

自由(自由)
Freedom (Freedom)
自由會到來(自由會到來)
Freedom come (Freedom come)
撐住啊(撐住啊)
Hold on (Hold on)
不會太久的(不會太久的)
Won't be long (Won't be long)

2016年是一個複雜的年份,音樂傳奇人物Phife Dawg、王子(Prince)、大衛鮑伊(David Bowie)、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相繼殞落;然而,探索一族(A Tribe Called Quest)、De La Soul等經典嘻哈與饒舌團體卻也發行了他們闊別多年且令人期待的新專輯。如今,凡夫俗子的《黑心美國》,更像是在川普當選後一劑專屬於非裔美人的強心針,鼓勵著同胞即使世道如此險惡,依然要持續對未來懷有期待和希望。

專輯從頭至尾一氣呵成,探討的多元議題也觸碰了各個面向,其中令人陶醉不已的爵士和靈魂樂搭配,更是增添了不少音樂上雋永的美妙風采。凡夫俗子的作品總是在每一個時間點上提醒著世人,讓聆聽者能夠深入地思考許多事件背後的癥結點;而《黑心美國》也不例外地扮演了這樣的角色。甚至可以說:因為2016年所發生的許多大事件,《黑心美國》成為了今年值得特別聚焦的註腳。

註釋

一、〈Common's New Album 'Black America Again' is Here〉,Complex

二、〈Why Common Will Never Stay Silent〉,Esquire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