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開花的彩繪讓城市變美了嗎?從美德音城市規劃看東引老屋彩繪

遍地開花的彩繪讓城市變美了嗎?從美德音城市規劃看東引老屋彩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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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東引民居的色彩計畫(近日再加上淡水福佑宮階梯彩繪)引起了很大的驚恐和撻伐(雖然也不乏讚嘆之音),一方面是聚落環境的性格和脈絡與高明度高彩度的外植顏色強烈反差,再是這種從台灣島頭氾濫到島尾、甚至遠征離島的彩繪修補,儼然以常民美學之姿,入侵到原本素樸的生活角落。

(編按:封面圖片為義大利海岸知名的世界文化遺產Cinque Terre五漁村)

文:康旻杰(台大城鄉所教授)

東引民居的色彩計畫(近日再加上淡水福佑宮階梯彩繪)引起了很大的驚恐和撻伐(雖然也不乏讚嘆之音),一方面是聚落環境的性格和脈絡與高明度高彩度的外植顏色強烈反差,再是這種從台灣島頭氾濫到島尾、甚至遠征離島的彩繪修補,儼然以常民美學之姿,入侵到原本素樸的生活角落。但我更好奇的是,究竟是什麼誘因,讓從政府到社區組織的資源,紛紛迎向這片莫之能禦的色彩幻景?

有人提到義大利海岸知名的世界文化遺產Cinque Terre五漁村,我倒想到一個台灣較少人熟悉的哥倫比亞第二大城美德音 (Medellin,麥德林其實是音誤)的參照。先對照兩張影像 (分別是Action Press/Rex攝影和馬祖資訊網釋出的照片),色彩看來都頗具突出的空間角色。

我注意到美德音是因不久前參與阿根廷的國際會議,聽到一場最令我動容、由 Alejandro Echeverri Restrepo主講的演說。Alejandro是美德音重要高等學府Universidad EAFIT都市與環境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曾在公部門擔任主要建築師,在一個多小時的演說和討論,他帶著全場聽眾經歷這曾是全世界最危險、幾乎由毒梟控制的南美大城,如何在1990年代的谷底,藉由「社會都市主義」(social urbanism)的規劃干預,逐步脫胎換骨、如電影劇情般戲劇轉折的過程。(而他作為第一線的行動規劃者,在理論與分析之先,一開始竟談電影和敘事!)

美德音的貧富階級正好順著地形切開,有錢人沿美德音河谷地而居,但環山盡是非正式層疊組屋錯落開散的貧民社區(comunas)。販毒殺人情節之外,擄掠殘殺孩童也時有所聞,乃至許多年輕人的成人儀式就是加入黑幫,幾如電影 City of God(「無法無天」)的內容。

1980年代,美德音人都心知肚明,非正式城市的地下市長就是毒頭Pablo Escorba,但他也是帶領毫無資源的窮人,組織抵抗武力,與谷地城市進入內戰狀態的梟雄。但城市戰爭不僅是階級戰爭,非正式城市內的暴戾張力,到了1990年初期完全失控,導致每年平均6000市民被謀殺。Escorba後來竟還選上哥倫比亞國會議員,但在1993年被射殺身亡之前,由他自非正式城市內部啟動的「無貧民窟的美德音」(Medellin Without Slums),卻真正賦權了底層社會的政治實力。

這是後來美德音強而有力、由下而上的規劃溝通參與能落實的真正原因。Alejandro和2003年當選、極富魅力的市長Sergio Fajardo完全認知到谷地與山坡的美德音必須解放邊界才能對話的關鍵前提,他們提出的「社會都市主義」規劃,就是承繼Medellin Without Slums的政治遺產,以社會公平為優先,直接將最被剝削的貧民視為規劃夥伴,從基礎公共設施的提供,如沿坡而上的升降梯及纜車、圖書館、文化中心、街道傢俱與燈具、運動設施等,到公共衛生條件與家屋環境的改善,利用違建/占戶「想像工作坊」(imagination workshop) 的操作,一一落實公共工程的社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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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社會公平為優先,直接將最被剝削的貧民視為規劃夥伴,從基礎公共設施的提供,如沿坡而上的升降梯及纜車、圖書館、文化中心、街道傢俱與燈具、運動設施等,到公共衛生條件與家屋環境的改善,利用違建/占戶「想像工作坊」(imagination workshop) 的操作,一一落實公共工程的社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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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jardo市長(圖中)有點類似柯文哲當選市長時的素人身份,原本是數學家,轉入政治後沒有包袱或身段。他和市府規劃團隊經常都在山坡非正式城市駐點與居民討論,他們採用的不是虛幻的整體規劃,而是類似巴西 Curitiba前市長Jaime Lerner最早提出的都市針灸,由具體可行的節點順地形與社會之勢擴張。

所謂「公共」的第一要件,就是「社會公平」。參與不是新的規劃時尚,而是實實在在與利害關係人成為夥伴關係。

Fajardo市長有點類似柯文哲當選市長時的素人身份,原本是數學家,轉入政治後沒有包袱或身段。他和市府規劃團隊經常都在山坡非正式城市駐點與居民討論,他們採用的不是虛幻的整體規劃,而是類似巴西Curitiba前市長Jaime Lerner最早提出的都市針灸,由具體可行的節點順地形與社會之勢擴張。

Alejandro甚至認為,規劃時也必要帶入被視為「壞人」的角色,不能讓壞人永遠都只是問題。因此,Fajardo市府團隊,在過去十多年間,與新的毒梟Don Berna維持友好甚至合作關係,才得以在美德音的comunas完成具體的公共工程。其中面對環山貧窮組屋、由Giancarlo Mazzanti設計的Espana Library絕對是南美近年來最值得關注的傑出公共建築。在地政治的協商,需要深具社會遠見的智慧,這在動輒劍拔弩張的都市現實,尤其是值得深思的策略。

回到色彩。

美德音山坡聚落沿著新建電扶梯、正將原本最貧窮最危險的罪惡之城逐漸進行自我轉化的空間宣示。我也想進一步了解,比較近期東引聚落色彩的脈絡,這可能不只是選紅的或選灰的這麼表面的美學選擇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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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德音山坡聚落沿著新建電扶梯、正將原本最貧窮最危險的罪惡之城逐漸進行自我轉化的空間宣示。

本文經康旻杰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黃郁齡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