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在強國之間 弱國只能在時代的犧牲者與倖存者之間苟延殘喘

夾在強國之間 弱國只能在時代的犧牲者與倖存者之間苟延殘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弱國夾在強國之間,再怎麼掙扎,依然只能在時代的犧牲者與倖存者之間苟延殘喘,所謂「弱國無外交」,指的正是這個血淋淋的事實。

談燭之武退秦師。

「燭之武退秦師」出自《左傳》,當年晉國舉兵攻打鄭國,邀請秦伯出兵,秦伯也答應了。鄭國是小國,秦、晉都是大國,如果仗真的打起來,鄭國下場不堪設想。

燭之武年紀很大了,不過還是被好說歹說請了出來,去跟秦伯談判。最後秦伯被燭之武說服了,同意退兵,甚至還派兵幫忙駐守鄭國。這一次退兵的舉動,也讓秦國跟晉國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種下日後殽之戰的種子。

由於燭之武的表現亮眼,秦伯因為他的一番話選擇退兵,這一段故事被《左傳》特別記錄下來。後來我們在看這段記載時,都會特別注意燭之武的說話技巧,分析他的遊說技巧。

真正讓秦伯退兵的是時局

燭之武能說服秦國退兵,固然有其過人之處,不過我今天想從另個角度來談這件事。

先前學生問我,既然「弱國無外交」,那燭之武此行又該怎麼解釋?我問學生,我們來猜猜看,如果今天沒有燭之武,那秦國會不會退兵?

學生有些遲疑,我要他們先別擔心,畢竟歷史不能假設,我只是希望大家去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今天沒有燭之武,秦國卻依然退兵了,那理由會是什麼?再進一步追問,就算秦國此役沒有退兵,沒有和晉國撕破臉,那日後秦與晉之間是否仍會有一場大戰?

簡單來說,燭之武說服秦國退兵,口才固然重要,但他用以說服秦國的條件,沒有一個是燭之武去「製造」出來的。

看似扭轉戰局的燭之武,實際上只是更全面地分析了三方情勢,讓秦伯自決而已。我們可以說,真正讓秦伯退兵的並不是燭之武,而是強國之間的互相猜忌,是整體時局使然。

改變時局的錯覺

過去我們很喜歡談這些說客的故事,先秦典籍裡記載了非常多政治語言,這些語言有它迷人的地方,但真正左右這個時代的,並不是這些語言的使用者。

歷史自有其脈動的方式,能言善道的外交家,並不會是世界走向最終的決定者。很多時候這些人並不是透過巧妙的語言去左右了時局,而只是率先眾人一步,揭開時代的面紗。

有手段的外交家、政治家,幾乎都具備了充分解讀時局的能力。他們在關鍵時刻會出手,推世界一把,讓它往最合理的方向轉動。但也每每因為這些時刻特別被關注,我們也慢慢有了這些人改變了時局的錯覺。燭之武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秦兵退了之後,秦晉關係破裂,鑄成日後殽山大戰。秦伯當時聽了燭之武的分析,認為如果繼續幫助晉國攻打鄭國,會讓晉國勢力大增,這對秦國十分不利。

然而事實是,晉國的壯大無可避免,即便秦伯沒有協助晉文公繼續攻打鄭國,多少削弱了晉國的實力,但日後的殽山大戰,秦國依然被晉國殺得全軍覆沒。

犧牲者或倖存者

左傳裡另有一段記載,也很有名,就是「蹇叔哭師」。燭之武退秦師後數年,晉文公死了,而秦國在此時又再次決議攻打鄭國。

當時秦國的大夫蹇叔極力勸阻秦伯進兵,秦伯不聽,蹇叔就在大軍出征前痛哭,認為此役秦國健兒將有去無回。事實證明蹇叔確實有先見之明,秦軍再三猶豫,沒有攻打鄭國,長途征戰行軍勞頓,在殽山遭到晉軍伏擊,最終慘敗。

時代是這樣推進的,沒有永遠的強國與賢君,也沒有通天徹地的能臣。如蹇叔這般洞燭機先,也阻擋不住秦伯的欲望。而即便當年秦國聽從了燭之武之言而退兵,鄭國也沒有就此高枕無憂。

弱國夾在強國之間,再怎麼掙扎,依然只能在時代的犧牲者與倖存者之間苟延殘喘,所謂「弱國無外交」,指的正是這個血淋淋的事實。

殽山之戰秦國似乎註定大敗,但秦國也因此轉戰西方,征服多個少數民族,奠定了日後的強盛。

世界依然轉動著,弱者的哭聲混雜在強人的貪婪與欲望之間,慢慢流成了歷史長河,文明不斷推進,但歷史的教訓總會在關鍵時刻被人們遺忘。

好好看清楚時代

昨天學生問我,為什麼人們明明知道有些事是不好的,明明從歷史中讀解了一個又一個時代衰亡的原因,卻始終沒有人真正覺醒過來,真正去扭轉這個時代。

我說我不知道,很抱歉,這個問題老師回答不了。我大可以用漂亮的說法去包裝這些,賦予歷史或時代一個高明的解釋。語言依舊動人,也依舊使人振奮、也隨時隨地能惑亂人心。

但我當時說不出太多話。好口才能說服人,但說服不了這個世界。

給學生放的影片繼續播著,冰山融化了,人們墊高了道路,在時代的夾縫間繼續苟活。西裝筆挺的政客在電視機前振振有詞,他們說全球暖化是個騙局,他們說人類沒那麼偉大,偉大到可以毀滅世界。他們說我們活在一個最好的時代。

有時候我們對時代的變革失望,以為一直以來企盼的終於沒發生,害怕不久的將來日子將更加艱難,那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好好看清楚這個時代。

我們的世界永遠可以找到燭之武,永遠有人可以說出漂亮的話語,永遠有人可以冷靜讀解著這個時代,永遠有人能喚起人們一點希望。但燭之武畢竟不是鄭國的英雄。

我們的世界沒有英雄,也沒有千古罪人。他只是因著人們的欲望貪婪驕傲與挫敗,緩緩滾動著。

像一條太黑的大河,很偶爾偶爾,才會閃出一點光亮。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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