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那本《全球型錄》及其創辦人的故事(下)

印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那本《全球型錄》及其創辦人的故事(下)
Stewart Brand|Photo Credit: cellanr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他的時代,有對於權力的激烈反抗,和對於整個世界的充沛好奇,更有普通人的自我重塑。那個時代並不舒適,但足夠刺激。正是在這樣的時代,科技從被人們抗拒的力量,變成了人類自我進化的工具。

文:張亮

印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那本《全球型錄》及其創辦人的故事(上)

「紙上的 Google」

《全球型錄》的誕生始於一個小念頭。

一九六八年三月,布蘭德的父親去世。在回家的航班上,他偶然意識到,自己有不少熟人正在紛紛離開城市,去到公社生活——從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二年,美國出現了成千上萬的公社,其中不少是由反對中產階級生活的嬉皮士創建的,他們希望這可以逐漸將美國變成一個由基於共同信念的人人平等的小型社區聯結而成的王國。

想到人們在別處開始新生活,布蘭德就想到生活中常見的、方便人們一口氣買下一堆東西的購物型錄。

經過幾個月籌備,當年七月,布蘭德攜妻子開著一輛道奇皮卡開始了「公社之旅」。他印了一份涵蓋約一百二十種商品、六頁紙的油印目錄,並在車上堆滿了商品。一個月間,他們大約賣掉了價值約兩百美元的商品,效率不高。回家之後,他把卡車商店停駐於門洛帕克鎮,名之為「全球卡車商店」,然後將精力轉到這一想法的衍生產物上:那六頁紙的油印目錄變成了《全球型錄》,於一九六八年秋天正式出版。

準確地說,這並非一本雜誌,只是一本產品分類目錄。第一本《全球型錄》只有六十一頁,所涉九十八件商品都是布蘭德親自挑選的各色書籍。有別於雜誌,《全球型錄》並不每期更換內容,而只將合適的商品和內容增添進去。到一九七一年的《最後的全球型錄》,它厚至四百四十八頁,包括一千零七十二件商品,書目幾乎沒有變化,所多的近千件商品大多由讀者推薦並撰寫評論。

和宜家等商店的產品目錄相同,它試圖推薦一種生活方式。和宜家目錄不同,它志不在於引導消費。布蘭德之志,見於他為《全球型錄》撰寫的序言:

我們就是上帝,我們也許能做好這個角色。到目前為止,遙不可及的權力系統(例如政府、大型企業、教育體系和教堂)造成的問題基本把它們的益處抵消掉了。與此困境及其收益相對應的是,一種屬於個人的、私人的力量正在崛起——一種個體實現自我教育、獲得啟迪、塑造屬於自己的環境,並將他的冒險經歷與有興趣者分享的力量。《全球型錄》願尋找並推廣能促進此進程的工具。

短短百餘字,是布蘭德人生理念的濃縮。而這本刊物,也堪稱其之前十年遊歷所獲的知識結構的傾囊相贈。恰好,它成為了學院裡的科研人員、青睞技術的藝術家、公社里的嬉皮士們的書目單和工具箱。

全書包括七部分:理解完整的系統、房屋和土地利用、工業和手工藝、通訊、社區、遊牧、學習。

除了第一部分,其他大多由實用性知識及如何獲得相關工具構成:從如何識別野生動植物到怎麼給繩子打結,從領養嬰兒到怎樣記帳,到怎樣建造風車、採購水力採煤泵和電據,再到從香港郵購廉價相機,不一而足。通常,布蘭德會尋找一本此領域的最佳著作,配上一些相關公司的聯絡方式。

而本書的第一部分「理解完整的系統」,是一份布蘭德列下的書單。正如其標題所概括的,它充分彰顯了布蘭德的雄心:理解整個世界是怎樣運轉的,並讓它們為自己所用。它多少代表了一批人的知識構成。

但讀者相信其品味。當全錄帕羅奧多研究中心(Xerox PARC)成立圖書館時,其員工艾倫・凱(Alan Kay)直接把圖書管理員帶到了《全球型錄》的卡車商場,把那裡陳設的書每樣都買了一本——日後全錄發明了圖形操作界面和滑鼠,而艾倫・凱被視為科技業最重要的思想者。此外,《全球型錄》所影響的人還包括賈伯斯、亞馬遜創始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和維基百科創始人吉米・威爾斯(Jimmy Wales)。

約略可以想象,那些把《全球型錄》中涉及的著作逐一讀過的人會受到怎樣的影響。或者,看看賈伯斯就可略知一二:《全球型錄》反對人們成為國家機器的齒輪,宣揚人和社會都應找到其真正的存在意義,而賈伯斯正是因為不能在大學裡學到「如何度過一生」而輟學;而在對科技充滿敵意與恐懼的一九六〇年代末和一九七〇年代初期,《全球型錄》是最早視科技為改變人類生活方式、提升創造能力的工具的媒體,由此不難理解蘋果公司為何將其使命定為「為那些有能力改變世界的人提供工具」;《全球型錄》是當時唯一橫跨科技與東方宗教、神秘主義、公社社會理論的刊物,而將科技與人文的結合,正是蘋果一直以來的基礎理念。

甚至,某種意義上,賈伯斯正是布蘭德推崇的巴克敏斯特・富勒在一九六三年的著作中描繪的「綜合設計師」(Comprehensive Designer):「一個新興的綜合人才,他既是藝術家、發明家和機械師,又是客觀的經濟學家和有發展觀念的策略家」,一個並非專家,卻能在更高的角度審視專家們創造的技術和創意,並將它們變為供大眾使用的工具的人。

其後

《全球型錄》誕生於一九六八年,休刊於一九七一年,並不長壽。正刊僅出版過六期,算上各種增刊及一九七一年之後的增補本,也只不過三十四本。

在那之後,布蘭德輾轉於不同的新興領域。他在一九七二年就開始關注駭客的興起,在一九七〇年代末開始暢想太空移民,並將此視為當年公社運動的延續,一九八二年,布蘭德受邀與人合辦《全球軟體目錄》,為個人電腦用戶們尋找並推薦最好的「工具」,而在一九八五年,他又被邀請以《全球型錄》 的思路創辦一個網路社區:「全球電子連線」(WELL)。

如果布蘭德下定決心,這個一九八五年即告誕生且匯聚了海量高質量用戶的網路社區足以在日後網路泡沫時成為一支明星股——它的活躍用戶包括軟體大亨米奇・卡普爾(Mitchell Kapor)、駭客凱文・米特尼克(Kevin Mitnick)、死之華(The Grateful Dead)樂隊成員和大量主流媒體的記者,這讓它看起來像是 Twitter誕生二十年前的Twitter,而包括美國在線和微軟都曾仔細研究WELL是如何設計系統以支撐大量用戶同時在線的——但他早早淡出了WELL的具體營運,隨後又因為在論壇中被其他用戶攻擊而乾脆退出社區。

很難預言如果布蘭德細心經營,曾與美國在線分庭抗禮的WELL會不會改變互聯網的走向。但很顯然,一九九〇年代之後,布蘭德的時代已經過去。

在他的時代,有對於權力的激烈反抗,和對於整個世界的充沛好奇,更有普通人的自我重塑。那個時代並不舒適,但足夠刺激。正是在這樣的時代,科技從被人們抗拒的力量,變成了人類自我進化的工具。但顯然令布蘭德、麥克盧漢和賈伯斯們始料未及的,科技順流而下,最終變成了大眾消費品,以及軟化我們心智的新式迷幻藥。

一九八〇年代初,賈伯斯率領團隊研發麥金塔電腦時,曾想將這台電腦命名為「自行車」,取其幫人類大腦跑得更遠之意。但麥金塔最終敗給了PC,失敗的原因之一是,開放的PC系統上擁有更多的遊戲。而當賈伯斯東山再起,無論聽音樂的iPod、刷微博的iPhone還是打《憤怒鳥》的iPad,都成了新的娛樂首選。

這讓不改初衷的布蘭德在今天像個孤獨的探索者。而他依然像是二十多歲時一樣,遊歷於不同領域。除了萬年鐘,他還在參與幾個項目:一個是羅塞塔計劃,取「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之意,試圖保存世界上那些面臨滅絕命運的語言;另一個則是利用DNA樣本把已經滅絕的物種復活。

為什麼做這些浪漫而不實用的工作?布蘭德的答案是:「我認為我們變得太過短視了。所有東西都變動得非常快,所有人都在同時幹多件事情。投資也是為了獲得短期的回報,民主政體也是被短暫的選舉交替的循環所主導。快速的進步是好的,但它也是過於投機取巧了。當一切都是在快速變動的時候,未來看上去就像明天一樣。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十年或一百年之後的未來。」

而在萬年鐘的官方主頁上,在萬年鐘所在的內華達州的山脈的照片之上,壓著T・S・艾略特(T. S. Eliot)的一段詩:「我們不應該停止探索/我們所有的探索/最終將回到我們的起點/並第一次瞭解該處。」這是個來自布蘭德的萬年宣言。

書籍介紹

尋找新樂園:只用剪刀漿糊,超越谷歌與臉書的出版神話》,新樂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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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佛萊德.泰納(Fred Turner)

賈伯斯最著名的箴言「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出自一本型錄。在沒有網路的二十世紀六〇、七〇年代,《全球型錄》足足改變了一代人,它推動了美國個人電腦革命和環境運動的發展。賈伯斯說它就像那個時代的Google;若更深入理解它的編輯與出版方式,它也幾乎是個紙本的Facebook,一個在沒有個人電腦時代就出現的「社群協作」刊物。

為何一本只用剪刀、漿糊與拍立得照片組合而成的紙本型錄,能造就出一群對後世影響極大的記者與創業家、形塑了當今的數位世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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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新樂園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