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宮出租」違反人權? 這和黑市買賣人肝不同

「子宮出租」違反人權? 這和黑市買賣人肝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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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們希望與代理孕母建立短期的和諧關係,付錢、謝謝她,然後離開。他們希望與代理孕母間的關係類似於產科醫師或牙醫。在外包者的理想當中,與外包對象的關係應該愉快、真誠,但重點在於促進金錢與服務的交換。

文:愛爾麗・羅塞爾・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阿坎薩診所提供全世界數量最多的商業代理孕母。這間診所一週產出一位嬰兒。院長帕托醫師特別自豪於診所優良的品質管控(大部分代理孕母吃的是經過把關的高品質膳食,且通常住在獨立隔離的宿舍)與效率(診所鼓勵代理孕母與客戶間培養高度商業化的關係,方便日後轉交寶寶)。

莉莉與提姆抵達診所,準備見一見他們的代理孕母——這名子宮即將植入兩人寶貴胚胎的女人。帕托醫師將這位代理孕母的資料交給他們,資料最上面是她的名字,名字底下的資訊如下:

  • 年齡:25
  • 體重:44公斤
  • 身高:五呎(約152.4公分)
  • 膚色:小麥色
  • HIV 檢測:陰性
  • 肝炎檢測:陰性
  • 職業:家庭主婦
  • 婚姻狀態:已婚
  • 子女:一名
  • 階級 [1]:印度教徒
  • 教育程度:未受教育

這位代理孕母是由帕托醫師親自招募而來。她被帶進主辦公室時,雙眼直直盯著地板,跟在她身後進來的丈夫也是。提姆說:

那位代理孕母非常非常矮小,也非常非常非常瘦,也完全不會說英文。她坐下來,笑了一笑,很害羞,她的丈夫也是。看得出來他們都很緊張。我們每問一個問題,口譯員就會回我們一兩個字的回應。我們問了她丈夫的工作,還有她孩子的年齡,只是想聊聊而已。我不記得答案了,也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

如果代理孕母同意懷孕期間的九個月全程住宿舍,就可以拿到更多錢,因此大部分的代理孕母都會同意。提姆繼續說:

我們問她打算住在宿舍,還是和丈夫住一起。她說她會全程住在宿舍。帕托醫師告訴我們,她的先生只能在一間都是人的房間與她會面幾個小時,所以懷孕期間他們不可能發生性關係,或是將任何傳染疾病傳染給代理孕母。

莉莉還記得與代理孕母會面時的緊張心情:

因為我跟她是印度人面對印度人。其他客戶夫婦,像是美國或加拿大夫婦,他們通常表現得比較感性,他們會緊握代理孕母的手。但對我而言,這麼做很奇怪。我們不會做那種過度感性的行為——好比對她說:「我真的很開心你願意為我這麼做,讓我握著你的手吧!」這類的話,尤其對付費服務者更不會這樣。可能我不太圓融吧,但對我來說,這件事就這麼簡單:這個女孩很窮,她只是為了錢做這件事。

然而,莉莉看到這位瘦弱的女人走進房間時,她確實感覺自己必須對她伸出援手。

我不希望她視我為某個美國大富婆,只是走進來付錢借用她的子宮一段時間,所以我有時候還是有觸碰她,我記得我碰了她的頭髮和肩膀。我盡可能面帶笑容,透過口譯員,我告訴她:「我很開心,也很感謝妳願意做這件事。」我向她說明我們努力生孩子卻徒勞無功的狀況。我請她別擔心自己,她會受到完善的照顧。我也關心她孩子的狀況。與她談話時,她看起來不太自在,不是那種「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做這件事」的不自在,比較像是下屬見上司的不自在。

代理孕母和她的丈夫則不曾詢問任何有關提姆與莉莉的問題。「我很確定對他們而言這純粹是一筆生意,」提姆說:「代理孕母的酬勞相當於在印度十年的年薪。不過,如果當時她開朗些,也許我們能再多聊。」

這次會面長達十五分鐘,梅森夫婦第二次與代理孕母會面(也是最後一次)時,她躺在診察桌上,準備讓醫生將胚胎植入她的子宮。莉莉站在桌旁,握著代理孕母的手長達約半小時。一天後,提姆和莉莉飛回路易斯安那州。兩週後,他們收到帕托醫師一封突如其來的電郵:「很遺憾告知您,您的代理孕母懷孕指數低於2,因此驗孕結果呈陰性反應。隨信附上懷孕指數報告。」也就是說,受精卵並沒有順利在代理孕母的子宮內成長。

代理孕母是否營養不良?程序是否有誤?這些都不得而知。帕托醫師建議用提姆的精子和捐贈者的卵子再試一次。厭倦了時而期待時而失落的心情起伏,梅森夫婦詢問醫師這項作法的成功率為何。「百分之六十。」帕托醫師如此回應。但她在電視受訪時回答百分之四十四,其他婦科醫生則估計百分之二十。「我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成功率。」提姆邊說邊在沙發上調整裹著石膏的腿。

但梅森夫婦決定採取下一步行動,他們決定購買捐贈者的卵子,並與提姆的精子進行人工體外授精,並植入另一位代理孕母的子宮內。為此,帕托醫師的診所得選對捐贈者。

幾個月過去了。

終於,有一天,帕托醫師來信表示找到了卵子捐贈者。醫師說,為了促進排卵,這位捐贈者目前已用藥第七天。但提姆和莉莉想,是誰在付這些藥的費用?其他客戶嗎?這些客戶不試了嗎?如果這樣的話,為什麼不試了?「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我們還是匯了醫師要求的4,500美元。」提姆後來才發現,該診所的卵子捐贈者,每次捐贈可得100-500美元。

莉莉和提姆要求看看捐贈者的照片,以大概瞭解孩子的長相。幾週過去了,還是沒有收到任何照片。於是莉莉打電話給帕托醫師,根據提姆當時記的筆記,她們之間的對話是這樣的:「醫生問:『如果你們對照片不滿意,會放棄卵子捐贈這個方法嗎?』我們說:『不會,我們只是希望能看看照片。』一天後,我們收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身形瘦小,蠻漂亮的。」莉莉回想。很快,帕托醫師便將捐贈者的卵子與提姆的精子授精,植入第二位代理孕母的子宮內(為增加成功機率,醫師定期植入胚胎,一次五個,如果最後留下來的超過兩個胚胎,就打掉多餘的)。

兩週後,提姆的電腦收到另一封令人失望的信:「您好,很遺憾告知您,您的代理孕母懷孕指數低於2,因此驗孕結果呈陰性反應。隨信附上懷孕指數報告。」

提姆和莉莉之後沒再見過他們的卵子捐贈者或第二位代理孕母,也未曾再見到第一位代理孕母,更從沒看過兩位代理孕母承諾要住滿九個月的宿舍。我問他們,如果寶寶順利出生,會不會與代理孕母保持聯絡,兩人聽到這個問題都有些驚訝,沉默了幾秒。「我會讓代理孕母決定。」莉莉回答。

如果當時她沒有特別的偏好,只給一些禮貌性的回答,我可能會寄一些寶寶的照片或寄信給她。如果沒有回音,我可能就不會再寄了。她可能不會寫字,她的「代理孕母個人資料表」上寫「未受過任何教育」。即便她會寫字,我也看不懂古吉拉特語 [2]。寫信對他們來說應該成本很高,而且誰知道他們的地址會不會變。

雖然提姆和莉莉不特別熱衷於與代理孕母建立友誼或類似家人的關係,但這不代表他們冷血或感到良心不安。他們都是善心人士,真心誠意地將一部分收入捐給印度的窮人。他們反對任何剝削,聽到有人將代理孕母與器官買賣的黑市混為一談時,他們無法苟同。提姆回想:

有很多激進人士在那邊說「子宮出租」違反人權。我認為這只是個人決定而已,和一個人在墨西哥黑市買另一個人的肝臟不同。這些印度的代理孕母非常貧窮,也許不至於像開車行經印度某些道路時,那些在路旁以藍色防水布棲身的人,但也沒有比他們好多少。難道你不想幫他們嗎?幫他們有什麼錯?如果他們有金錢需要,這件事就沒問題。

簡單來說,提姆和莉莉將他們與代理孕母的關係視為互惠的交易關係。他們認為自己是外包者,付錢給陌生人,以換取經專業管控的服務。他們希望與代理孕母建立短期的和諧關係,付錢、謝謝她,然後離開。他們希望與代理孕母間的關係類似於產科醫師或牙醫。在外包者的理想當中,與外包對象的關係應該愉快、真誠,但重點在於促進金錢與服務的交換。生活在現代社會,外包者每天都要處理許許多多這類關係——例如與保母、精神科醫師、體能教練等人經營關係,且不能與他們「交情太深」。

收到帕托醫師最後一封文字隱晦卻令人絕望的訊息之後,提姆與莉莉夫婦和阿坎薩診所的關係正式畫下了決定性的休止符。提姆正式宣告停止在阿坎薩診所代孕生子。「我們目前正在研究怎麼領養尼泊爾的小孩。」他說。為了做準備,他們上了一門領養課,而莉莉說這門課程讓她有了不同的見解。

執行代孕計劃時,我並沒特別意識到母親與孩子的關係,我那時不知道嬰兒能認出懷他的媽媽的聲音。我猜我那時還覺得自己置身事外。

但是上了領養課後,我瞭解到,代理孕母與寶寶的連結很重要,也就是說,我和代理孕母之間的連結也很重要。如果你懷了一個孩子九個月,突然間生下來,孩子就不見了,這之間無可避免就產生了空隙。上帝創造我們的身體,不是用來做體外授精及代孕的。所以,現在我想我會希望與代理孕母建立某種關係——為了我的孩子,我想這麼做。

一切待售

提姆和莉莉的跨國求子行動讓他們成了足跡遍及全球的「醫療觀光客」。在這類觀光領域中,印度是特別熱門的目的地。自從印度在2002年宣告代孕合法化,全國約有三千間輔助生殖科技診所成立,且從2012年開始,預計每年替印度國內生產毛額增加23 億美元。廣告稱印度為「無國界醫生」,提供第一世界的技術,卻能享受第三世界的價格、短暫的等待時間、個人隱私,以及最簡單的法律程序(這點做代孕時尤其重要)。印度政府讓治療外國病患的私立醫院享有較低稅率,且對其課予較低的醫療器材進口稅,藉此鼓勵第一世界的患者前來印度就醫。

人工受孕市場在美國也正蓬勃發展。如果提姆和莉莉當初決定在美國購買卵子,他們可能會出現在生育診所的廣告上,或是和其他求子心切的父母一樣在大學報、臉書、分類廣告網站上張貼訊息。一份2006年的研究調查,研究超過一百個刊在六十三份大學報裡,徵求卵子捐贈者的廣告。

在這份研究中,喬治亞理工學院公共政策教授艾倫.立凡發現這些廣告有四分之一提供的潛在報酬超過10,000美元。美國生殖醫學學會(生殖產業裡的非營利部門)公告的準則並未就「購買卵子」這項行為提出異議,但呼籲價格應設上限,他們建議一位客戶不應支付多於10,000美元購買一個卵子,而根據哈佛、普林斯頓及耶魯報紙上的廣告,承諾支付給卵子捐贈者的平均價是35,000美元。

學會也建議生育診所禁止客戶支付多餘款項指定寶寶的「特質」,例如數學或音樂天賦,不過學會的準則並沒有強制執行效力。學會的企業理事會會員由該產業相關的各個公司機構組成,包括領航生殖醫學中心、自在好孕藥房、默克藥廠、輝瑞製藥公司以及與這個產業利害相關的非營利公司。因此,社會大眾不太可能質疑將生殖放上市場買賣的作法。

立凡發現,一位大學生的SAT分數每增加100分,廣告上的捐卵報酬就多2,000美元。現在有十幾間美國診所提供準父母精子與卵子捐贈者的資料,詳細說明他們的特徵,例如位於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Xytex精子銀行,提供潛在客戶一串從基因解讀出的特質,包括睫毛長度、是否會長雀斑,以及捐贈者的柯賽人格氣質量表(Keirsey Temperament Sorter test)結果。

學生自己則認為生育診所的廣告很普通。一位二十二歲布朗大學的大學生告訴《紐約時報》,他一開始很驚訝那些生育診所的廣告竟然會指定「某些父母想要的特質,例如指定宗教、SAT分數,以及髮色」。但就像其他上大學才接觸到的東西一樣,「新鮮感終會褪去」,這些廣告後來也不足為奇。我訪問我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一位學生,詢問她對於學校報紙《每日加州人》刊登的卵子捐贈者徵求廣告有何看法。「我們的學費逐年上漲,」她回答:「我們學校也越來越不是那種一般家庭付得起的公立大學。我有朋友很認真地在考慮那些廣告,我也不怪她們。」

提姆和莉莉也開始接受從前覺得不可置信的事。於此同時,他們也排在領養尼泊爾小孩的候補名單第三百七十五號,並且習慣了漫長的等待,可能要等上一兩年。聖事浸信會的牧師說得對,有時他們覺得等待很難熬,但莉莉現在看見了等待的意義。「我得學會處理焦慮與脾氣問題,也許上帝在給我們時間,讓我們真正準備好當父母。」

一年後,我再度聯絡梅森夫婦,莉莉告訴我,他們找的那間尼泊爾領養機構被控貪污,且有幾個國家已退出領養計劃,包括美國,而他們夫婦正是透過美國遞交領養申請書。不過,提姆再次上網找到一間位在印度海德拉巴的診所。提姆和父親親自走訪那間診所,留下7,000美元的支票和精液樣本。

「這間診所會一直以不同的代理孕母與捐贈者嘗試,直到成功為止,」提姆解釋:「確定懷孕三個月後,才需要付下一筆款項。總額大約25,000美元,包括代理孕母的報酬與卵子捐贈者的報酬、分娩費用,還有其他所有費用。」提姆的精子與該診所第一位卵子捐贈者的受精卵生成十六個胚胎,在過去幾個月已分三次植入代理孕母的子宮內。不過,梅森夫婦最近得知,或許因為保存問題,提姆的精子死亡,因此診所需要更多的精液樣本。

看起來莉莉已經開始妥協,接受沒有孩子的人生,但提姆在莉莉口中是家裡的「樂觀派」,並無法就此妥協。他的腿傷復原狀況不佳,左腳毫無知覺,因此不可能踢足球,也頓失人生一大樂趣——教足球。或許正因如此,想要孩子的欲望越來越強,帶著既期待又謹慎的心,提姆正準備再次造訪海德拉巴。

我的子宮,他們的寶寶:代理孕母是21世紀女性服務業版本的馬克思「勞動異化」

附註

[1] 原文為“cast”,應為“caste”(階級)的錯誤拼字。但「印度教徒」,並非一種階級。會有此錯誤,可能是因為該代理孕母誤會本項意思,或是代寫者筆誤造成。

[2] 印度的其中一個官方語言與地區性語言。

書籍介紹

外包時代:當情感生活商品化,自我價值將何以寄託?》,上奇時代出版

作者:愛爾麗・羅塞爾・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結婚生子,生老病死;外包提供便捷,同時也帶來破壞。而當我們把生活一切交給各領域的「專家」,是否也任由市場入主原本私密的情感與人生?

在每一個案例中,顧客都會自問,這是我做的行為還是你做的行為?這是表達我的心意還是表達你的心意?還是透過你來表達我的心意?每一個案例中,客戶先是將個人化的行為外包,再試圖取回該行為的一部分,作為自我的表達。這種現象在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裡雖不易察覺,卻是現代人苦惱的徵兆,事情不太對勁、一種越線的警訊。

9789863758556
Photo Credit: 上奇時代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