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行為經濟學看賭博:輸一屁股的人,承擔風險的意願格外地高

從行為經濟學看賭博:輸一屁股的人,承擔風險的意願格外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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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旦辨識出翻本效應以及賭場贏利效應,我們就很容易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它們的存在了。只要有兩個顯著的參照點,譬如你從哪裡開始、現在置身於何處,這兩種效應就會發生。

文:理查.塞勒(Richard Thaler)

我在康乃爾大學教書的那段期間,與一群經濟系教職員定期聚會賭撲克牌,大家下注的金額很小,極少有人一晚贏得或輸掉超過五十美元(當時還沒開始流行贏家通吃的玩法,後來撲克錦標賽推出這種下注方式大受歡迎後,贏家通吃的玩法才變得普及)。但是,我注意到有些玩家贏錢時的行為與輸錢時不一樣,特別是那些會把比賽結果告知配偶的人。

照理說當晚的成績好壞應該無關乎如何打出手上的牌,尤其當輸贏金額相較於個人資產淨值根本是九牛一毛。打一晚的撲克輸掉50美元,對比於持有一百股收盤時跌五十美分的股票,兩者都僅僅損失了財富的一小部分,可是前者會影響行為表現,後者卻不會。撲克牌帳戶損失的金錢,只在你人還在牌桌上時會改變你的行為。

當一個人在特定心理帳戶中處於「赤字」,展望理論就很難處理這種情況,而康納曼與特維斯基對此心知肚明,他們在論文原稿中討論過類似的賽馬案例。由於賽馬場會從賭注中抽成17%,所以場邊下注的人在每場球賽全體損失了17%的金錢,當天最後一場比賽接近時,絕大多數賭徒的賽馬心理帳戶已經虧損累累,這將會如何影響他們的下注呢?

規範性理論的預測是「幾乎沒影響」,就跟撲克牌的例子一樣,賭馬的人對於輸掉100美元的介意程度,應該與退休金儲蓄帳戶損失同等金錢的程度差不多,這筆錢小到不值得掛心。但是康納曼與特維斯基引述了一份研究,指出高風險賭注(奪冠機率很小的馬匹)的勝算在當天最後一場比賽會變得更低,意即有更多人下注在贏面最差的馬匹。

康納曼與特維斯基為了解釋上述發現,引援展望理論的一項特質:人們在事涉損失時,會表現出風險偏好。就如本書第四章曾討論,當你詢問受測者他們寧願確定損失100美元,還是選擇參加有50%機率損失200美元,另50%機率毫無損失的賭局時,多數人會選擇參加賭局。與這項結果恰恰相反的是,倘若你要人們選擇確定獲得100美元,抑或參加有50%機率贏得200美元,另有50%機率一毛錢也得不到的賭局,大部分人寧願選擇確定可得的收益。

我觀察一起玩撲克的夥伴們在落後時的反應,體認到康納曼與特維斯基的解釋並不完整。假設我在賽馬場輸了100美元,希望能翻本以避免賽馬帳戶出現赤字,我可以押注2美元在賠率50倍的冷門馬匹上,爭取微乎其微的翻本機會,也可以押注100美元在賠率1倍的熱門馬,爭取50%的翻本機會。倘若我偏好風險(意即我偏好賭運氣,而非結果可預期、必然發生的事),我為什麼不乾脆下注100美元在熱門馬,提高自己的翻本機率?

展望理論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可是玩撲克的經驗告訴我,特維斯基與康納曼的直覺是對的。我個人的印象是,落後的玩家會受到以小搏大的吸引(譬如拿到一手同花順),卻不喜歡可能顯著增加損失的大賭注,即使後者提供較高的翻本機會。

我對打撲克的觀察,衍生出心理帳戶的另一面。在賭局中占上風的玩家,似乎並不把自己贏來的視為「真正的錢」,這種行為普遍到賭場的賭客為它取了個專有名詞「玩賭場的錢」。這種思考方式讓你在手風順的時候,把下注的錢當成賭場的,而非自己的錢。你可以在任何一間賭場觀察到這種行為。當你看到一個(非職業)賭客傍晚贏了些錢,你或許會發現對方出現我所謂的「兩個口袋」心理帳戶。

假設有個賭客帶了300美元來賭場下注,結果在傍晚就贏了200美元,他會把300美元放在一個口袋,認為那是他自己的錢,然後把贏來的200美元籌碼放進另一個口袋(或者比較可能是放在賭桌上,準備繼續大顯身手)。若要說那是「賭場的錢」,那麼「來得快,去得快」這句形容也派得上用場,這樣的心態擺明了違反金錢具有可替代性的鐵律,兩個口袋裡的錢應該被一視同仁地運用才對。

從同事身上贏錢雖然好玩,卻與科學相距甚遠。所以我與韋納・強生,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的一位行銷學教授開始著手合作一篇論文。以下是這份研究提出的三個問題。括弧內的數字是選擇該項回答的實驗對象比率。在這個例子中,懂得風險規避的理性經濟人會在每個問題選擇機率百分之百的選項,既然賭運氣的預期結果和機率百分之百的選項是差不多的。

問題1:你剛贏了30美元。現在請從以下選項二擇一:

(a)50%的機率獲得9美元,50%的機率損失9美元 (70%)。
(b)不要再有獲得或損失(30%)。

問題2:你剛損失30美元。現在請從以下選項二擇一:

(a)50%的機率獲得9美元,50%的機率損失9美元(40%)。
(b)不要再有獲得或損失(60%)。

問題3:你剛損失30美元。現在請從以下選項二擇一:

(a)33%的機率獲得30美元,67%的機率沒有任何獲得(60%)。
(b)確定得到10美元(40%)。

問題1呈現了「賭資效應」。雖然實驗對象對於獲得傾向於風險規避,也就是說他們大多數通常不接受一半機會獲得9美元、一半機會損失9美元這個選項,但是由於我們告知這30美元是他們剛剛贏來的,他們反而都渴望參加賭博遊戲。

在問題2與問題3中,實驗對象認為自己的某個心理帳戶已出現虧損,他們的偏好有了複雜的變化。迥異於展望理論所做的簡單預期,認為一般人在面對損失時會呈現風險偏好傾向;問題2中損失30美元並未導致風險偏好,因為這當中沒有翻本機會(這表示,當帶有風險的選擇並未提供打平機會,那麼展望理論對於一般人在面對損失時會變得偏好風險的預測,就有可能站不住腳)。由問題3則提供了翻本機會,所以大部分實驗對象會選擇賭上一把。

一旦辨識出翻本效應以及賭場贏利效應,我們就很容易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它們的存在了。只要有兩個顯著的參照點,譬如你從哪裡開始、現在置身於何處,這兩種效應就會發生。賭場贏利效應,加上用近期回報來推估未來回報的傾向,促成了金融泡沫的產生。在1990年代,散戶投資人退休基金中的股票比例增幅超過債券,也就是說他們的新投資當中,分配給股票的比例持續上升。這些人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部分原因是考慮到近幾年賺了這麼多錢,就算股市下滑也只會損失一些新獲利。當然了,就算有些錢是最近賺到的,倘若這筆錢後來化為烏有,他們依舊會有蒙受損失的感覺。

幾年後,繁榮房市的投機客也普遍有同樣思維,一頭熱栽進斯科茨代爾市、拉斯維加斯和邁阿密房地產的人對房價抱持著自我安慰的想法,一廂情願地認為最糟不過就是回到原點。當市場瞬間崩盤,那些財務槓桿過高的投機客損失的可不只是新獲利,他們可能連自己的房子都沒了。

輸錢時想翻本的現象,也出現在專業投資者的行為中。若共同基金經理人發現他們的基金表現落後於指標指數(例如標準普爾500指數),也就是基金回報比較的對象,他們就會在每年的最後一季進行風險較高的操作。更糟的是,許多已經幫雇主虧了數十億美元的惡棍交易員,到最後因為亟欲彌補損失而採取風險越來越高的操作。

從惡棍交易員的角度來看,自己的行為十分合理,假如他不彌補損失就只能等著被炒魷魚,同時也表示主管必須特別注意那些正在虧錢的雇員行為(仔細想想,主管早就應該在惡棍交易員累積鉅額虧損之前就多盯著他們)。一個值得牢記的金科玉律是,面臨重大損失且有機會扳平的人,接受風險的意願會變得格外高,即使他們平常是會規避風險的人。務必小心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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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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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塞勒(Richard Thaler)

行為經濟學無所不在,諸如國家政策、企業管理,以及逛超商要不要買「第二件半價」等思考模式,皆與這門學科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英美各國政府、世界頂尖大學、金融界已將行為經濟學應用在政策執行與規畫管理上。

傳統經濟學假設經濟人是理性的,以追求最大利益為前提,但是行為經濟學之父塞勒博士指出,人類並非完全理性,我們不如愛因斯坦聰明,也沒有苦行僧的自制力,而是有熱情有偏見有衝動的人類。我們會在發薪日去大血拚,還會因為股市短期獲利而影響判斷,所做的決定反而與經濟學家假設的標準性模型相去甚遠,更有甚者,這種不合理行為會造成嚴重的後果。因此,經濟的核心是人——可預測卻易犯錯的個人,我們需要的是以真實人類為主體的經濟模型,才能幫助個人、企業,以及政府做出更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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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