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菜成了她在台灣的寄託:「只要吃到爸爸做的paklay,就覺得天下沒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菲律賓菜成了她在台灣的寄託:「只要吃到爸爸做的paklay,就覺得天下沒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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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Rose家裡有六個兄弟姊妹,每天總是由父親作菜,母親燒飯。雨季的時候,便全家人一起煨粥,因為窩在一起,不管再怎麼冷的天,湯喝著喝著也就不冷了。

文:胡頎

初次見面,Rose的女兒就蹦蹦跳跳跑來牽住我的手。

「你的項鍊真好看!」她這麼開頭,從她的手鍊、髮飾開始,沿路說著她喜歡、不喜歡什麼,昨天吃了什麼、最常玩什麼。走在前頭的Rose 悄悄和組盈說,Keziah實在太喜歡親近人了,她有些擔心……

小女孩今年五歲,她的父母在菲律賓因工作相識。四年前,Rose 辭掉工作隨先生來台。

「我到的第一個晚上,他就帶我去夜市,吃蛇和青蛙……」

Rose的丈夫喜歡帶她嘗試各種新鮮的食物,也喜歡讓她試著做各種新鮮的食物,春捲、河粉、酸辣湯、檸檬魚……這些她在宿霧(Cebu)聽都沒聽過的食物,一道道經由她的手出現在台灣的餐桌上。

「不做菲律賓的菜嗎?」
「我先生不太喜歡吃酸……」

菲律賓雖然也被歸在東南亞,但飲食偏好和一般習慣的泰國、越南口味還是有些差異。比如菲律賓人對酸的喜愛遠高於辣,且同樣吃酸,相對於其他國家常見的檸檬、羅望果,他們更傾向使用金桔、羅望葉。

「不過,我在台灣做的第一道菲律賓菜我先生就很喜歡。因為Pancit Palabok的金桔和其他配料都一起鋪在最上面,要吃多酸多不酸都可以自己擠。」Rose笑著說,扮了個俏皮的鬼臉。

Pancit源於福建話的「便食」,最常見的是Pancit Bihon和Pancit Palabok兩種。前者和我們熟悉的炒米粉很像,是將冬粉與配料拌在一起,除了醬料,最大的不同在於冬粉是用湯汁煨的。後者的冬粉則是直接燙熟再淋上金黃的醬料,並將炸豬皮、水煮蛋片、蝦子、金桔等配菜一一布置在上頭。

人們將對天長地久的期望寄託在細長又帶著韌性的冬粉上,因此這道菜總是出現在生日和各種節慶的宴會桌上。你提供一些蘿蔔、他提供一些蝦子,左鄰右舍湊一湊,豐盛的配料就像小山一樣堆在潔白晶瑩的冬粉上,然後在一片觥籌笑語間緩慢見底。

但Rose的丈夫在台灣的時間不那麼多,婆婆和小姑也都上班到很晚,平常日就只有她和小女孩兩個人在家,簡簡單單吃。小女孩上課時,她就一個人在電腦前,研究下次可以為丈夫煮的新鮮食物。

「不工作嗎?」
「我偶爾去幫忙打掃,但家人不很鼓勵我這麼做……」
「不和朋友出去玩嗎?」
「我在台灣的前兩年,一個朋友都沒有。」她笑著搖頭。

因為婆婆是緬甸華僑,丈夫也在香港出生,所以家中日常溝通都是用廣東話。而到外頭買菜,市場攤販使用的又是截然不同的閩南語。這使得「中文」對Rose而言既陌生又混亂。她也曾試著去上中文班,可是班上除了兩位印尼姊妹,全都是越南籍的姊妹。

「她們一直和我微笑,對我說話,可我一句也聽不懂……」

幸也不幸,英文讓她勉強可以應付生活,卻也反過來剝奪了練習機會。語言像一堵一堵的高牆,將她圍在小小的房間,對著電腦,琢磨一份又一份的食譜。

內政部規定,新移民要取得國籍必須證明自己有「基本語言能力及權利義務基本常識」,也就是參加政府機關開設的課程七十二小時以上,或者在公私立各級學校進修一年。而Rose就是在夜校上課時初次遇見同鄉。

五十多歲的大姊是菲律賓華僑,就像照顧妹妹一樣,時不時邀請Rose 到她家吃飯。

「幾次之後,我告訴她,我希望她和她的女兒能試試我煮的東西。」

於是Rose煮了她父親的私房paklay。

Paklay源於民答那峨島(Mindanao)的達沃市(Davao),將豬、羊或牛的內臟切成條狀,和洋蔥、薑、蒜一起炒後再和竹筍、鳳梨、彩椒、胡蘿蔔等蔬果和肉汁一起燉煮。不過,在Rose的家鄉宿霧(Cebu),人們不會加額外的蔬果,也不會加額外的湯汁。也許是這樣,所以Rose才會說:「只有宿霧人才吃paklay!」而父親加了彩椒和糖,平衡原本火爆、鹹辣的paklay,便成了獨一無二的美味。

「那次之後,我幾乎天天做paklay 送去給她吃……喔,我那時真的跟瘋了一樣!」她嘆了一口氣:「我和我的兄弟姊妹都非常非常愛吃爸爸做的paklay,每次只要吃到,就覺得天下沒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Rose的父親是漁夫,平時也會做些木工,而且非常會做菜。各種簡單的食材到了他手裡,都能翻出不可思議的味道。

「當我們沒有錢可以買食物的時候,爸爸就會拿還沒熟的波蘿蜜切成小塊,然後用熱水煮熟,加一點點鹽和椰奶,配上糯米,那味道非常香……有時他也會把一種叫Tablea 的巧克力磚用熱水或牛奶煮融,然後將糯米加到裡面, 吃一點點就覺得好溫暖……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喜歡配著醃魚吃!」

Rose家裡有六個兄弟姊妹,每天總是由父親作菜,母親燒飯。雨季的時候,全家人便一起煨粥。不管再怎麼嚴酷的天氣,大家窩在一起此起彼落啜著粥湯的聲音總能令她暖和起來。

因為父親的關係,Rose在菲律賓其實不太作菜,直到將一道道陌生的異國料理從螢幕搬上餐桌才發現自己的天分。除了排遣孤寂,食物對Rose 而言也寄託著對總是一同享受父親巧手的家人的思念。

後來,她輾轉認識了台北車站的社工,社工鼓勵她去教堂,於是她遇到了其他菲律賓人,比如邀請我們到她家,並將Rose介紹給姊妹會的Grace。

我們拜訪那晚,恰巧是教友的聚會。Rose 她們燒了滿桌的菜,有炸春捲、檸檬魚、酸辣蝦、雞塊、燉雞湯和椰奶糕。他加祿語(Tagalog)、英語、大笑和高歌在杯盤間交錯。下午訪問時不斷從房裡跑出來哀求「讓姊姊陪我玩吧,一個人玩具都不好玩了」的Keziah 早就忘記了我們和玩具,興奮地和其他姊妹的小孩一同跑跳、追逐、尖叫。Rose 則端著盤子進進出出,臉上全然不見下午落寞的神情。

「我現在很滿足。」Rose 笑著說:「只是我到哪裡都帶著Keziah,所以她不喜歡吃菲律賓菜,真的讓我很困擾。」

本文摘錄自《餐桌上的家鄉—南洋姊妹味蕾傾訴的生命故事》,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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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