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高江美軍基地爭議(一):「土人」歧視發言的惡臭,與沖繩思想的花

沖繩高江美軍基地爭議(一):「土人」歧視發言的惡臭,與沖繩思想的花
Photo Credit:羅皓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屎塊自然是臭的,然而它的成份不僅只是鄙視,更包含了恐懼。透過這種歧視言語的「病徵」所顯露出來的是從何而來的恐懼?又代表了怎樣的思考困境?

文:羅皓名(明治大學教養設計研究科博士生)

2016年10月18日上午,日本沖繩縣高江地區,在進行著安倍晉三宣稱要趕在年底完工的新設直升機坪工程的美軍北部訓練所閘門前,被從大阪借調到當地支援警力的年輕大阪府警員使用了「土人」、「支那人」的歧視性言詞,辱罵了現場自2007年夏天以來持續抗爭了近10年的反對運動成員。

諷刺的是,被20來歲的年輕警員以「土人」一詞斥為沒有文化、缺乏教養、落後的低級人種的;恰好是在約莫20年前的1997年,以小說《水滴》成為象徵著日本文壇最優秀新進作家的芥川賞得主──目取真俊

「土人」一詞在沖繩歷史裡所牽引著的濃烈惡臭,當然不是僅只經過了20年發酵的單純膿臭。它的再出現大規模地重新攪拌起沖繩人巨大且厚重的歷史嗅覺記憶。彷彿打從1879年「琉球處分」以來,日本對沖繩的人種與文化的歧視意識,在這含括犧牲了20萬人的沖繩戰役在內的100多年間,像是被一隻不負責任的紅白家貓,以一層薄薄的塑膠味水晶貓沙草草遮蓋了事的歷史大便一樣,從來就沒有真的被徹底處理過。

在大和(日本內地),也像是把藏在斷層地底的陳年沼氣坑挖掘出來一樣。先由大阪府知事松井一郎在事件隔日(10月19日)晚上,於個人twitter上發表「雖然表現的不甚適切,但大阪府警官拼命完成了交辦的任務,出差辛苦了。」的留言作為第一聲響屁。

11月8日,負責處理沖繩及北方領土事務的沖繩北方擔當大臣鶴保庸介,在面對參議院議員的質詢時,做出「『土人的發言』是否帶有歧視性,我個人無法判斷。」的回應。其後,曾在11月19日說過「對於警官做出不適切的發言,我感到相當遺憾。」的菅義偉官房長官,在11月21日的眾議會質詢上,正式對土人發言事件做出了「無法判斷其是否為歧視是政府的一致見解。」的官方定調。

為了讓讀者概略了解在沖繩反新基地運動的經緯與現狀。因此編選了長期投入反抗運動的「仲村渠政彥」先生,於今年7月23日東京新宿集會上的電話演講稿。

雖然距離現下已經過了數個月,但因為自1972年「沖繩復歸」之後,最大規模的美軍基地歸還計畫——以新設直升機機坪為交換條件的北部訓練場歸還,將於12月22日進行歸還儀式。所以反新基地運動的人們,依然每天持續地進行著抗爭。

反抗運動所面對的境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陷入了更艱難的困境。政府所主導的直升機機坪工程,不但以更快的速度趕工著。翁長雄志知事取消了填海許可,而暫時停工的邊野古基地建設;也因為在與日本國政府的訴訟中,沖繩縣政府被宣告敗訴,而即將再次復工。

儘管如此,仲村渠先生當時的發言依然能有效說明現下反新基地運動的情況。仲村渠政彥於演講中提到,新基地建設根本就是由日美政府共犯結構所形構的現代「琉球處分」。沖繩島上諸多反抗運動與思想的厚重,並不僅僅止於戰後作為「因應日美國家利益而被軍事要塞化的棄子」,而還必須追溯至1872年明治政府併吞琉球王國、設立琉球藩以來長期的歧視結構及其精神狀態。

除了不斷更新著的運動現場最新消息,以及推疊了成堆資料來描述沖繩歷史脈絡的專題文章之外;在沖繩的歷史土堆上,在頂著暴力體感的日常現實裡,活在這個地方的人們如何延續著思考?他們在腦裡又開出了什麼樣子的花朵?

為了從這個切點走進這群被海風切割著的島嶼,我選譯了兩篇刊於《沖繩時報》社論版上的文章。一篇是由沖繩大學教授若林千代所寫。將這次的土人發言事件連結上美軍基地虐囚事件;以及二戰時期從日本貧困農村被推上戰場的,同時作為「不自由主體(agent)與執行奴隸化他人工作之代理人(agent)」的日本農村青年,在時間空間的延展中討論歧視的結構性。

另一篇的作者,則是作為事件當事者的目取真俊。他在藉由文字還原事發現場的同時,也對被隱蔽在歷史中的歧視意識的噴發感到憂慮。

無獨有偶,在台灣,民進黨立法委員邱議瑩在議堂上向不同黨議員罵了「番仔」;在香港,亦有青年新政的兩位(前?)議員在立法會以英文宣誓時,將「China」念成「Chee-na」(支那)的事件。在東亞這三個不同的小地方,雖然各自的歷史脈絡與社會狀態不同,但卻不約而同地丟擲出名為「土人」、「支那人」的屎塊。

屎塊自然是臭的,然而它的成份不僅只是鄙視,更包含了恐懼。透過這種歧視言語的「病徵」所顯露出來的是從何而來的恐懼?又代表了怎樣的思考困境?藉由這兩篇在沖繩開出的思想的花,也許將有助於在一個更大的時空中釐清歧視的結構以及歧視者的精神狀態才是。至少我這麼相信著。

沖繩高江美軍基地爭議(二):稱抗議者「土人」,反映空白時代「病態的癥兆」
沖繩高江美軍基地爭議(三):反映在歧視意識上的「沖繩熱」二重結構
沖繩高江美軍基地爭議(四):擴建是現代的「琉球處分」,是邁向戰爭的道路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