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舊生論壇:聖保羅書院精神解救「香港兩極分化」?

 一場舊生論壇:聖保羅書院精神解救「香港兩極分化」?
Photo Credit: Yufei Wong / 關鍵評論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出席聖保羅書院舉辦論壇,就一眾講者對主題「兩極分化非香港之福」的分享,摘取一些要點及評論。

評論之前,先掌握各講者要點

【論壇前奏】

因緣際會,昨日筆者以外來嘉賓身分出席聖保羅書院(St. Paul's College)紀念165週年論壇,活動主要為校友聚會而設,所以自有不少營造名校歸屬感的禮儀和說辭,一如香港各大名校也著意塑造學生強烈的歸屬感;大概,校方希望莘莘學子以台上的舊生長輩為榜樣,畢業後成為各界精英,甚至主持打趣說聖保羅精英眾多,遺憾仍未有人做特首而已。主持和部分嘉賓分享時,不忘提及聖保羅書院精神如何兼容多元,例如畢業校友可以就敏感政治話題同場激辯,即使不同意對方立場,也不會仇恨和妖魔化對方,嘗試聆聽其他人的立場,並指聖保羅這種校園風尚,正是挽救香港兩極分化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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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

曾鈺成與蕭若元

言歸正傳,受邀的聖保羅舊生有那些「人馬」?就是主持人張文新,主講嘉賓:曾鈺成、程翔、吳錦宇、蕭若元、劉兆佳和詹德隆(以下各以「先生」簡稱)。他們的分享各有主調,曾先生、蕭先生著意表示,社會問題出現後,人們政治上大致分成兩批勢成水火的陣營,然後各自視自己陣營為正義的,對方為邪惡的,像宗教信仰一般,深信自己代表正義與真理,妖魔化對方,既然深信正邪不兩立,沒有任何妥協餘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們並沒有刻意標籤那個陣營才是對的,上述說法可以指是中央與港人之間的誤解,也可以指是香港建制派與民主派之間的對立,也可以指是捍衛一國兩制與主張本土獨立的衝突。所以,他們主要帶出香港人應放下極端的態度,不要把政治問題視為正邪對立的宗教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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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

分別在於,蕭先生強調現代文明在於共同擁護基本人權和自由等普世價值,不能因為一時對社會不滿,寧願摧毀一切文明,摧毀現存社會之種種,「假使」可以換來自己所求,也只會得不償失,應該針對總體問題加以解決。而曾先生則帶出香港的文明秩序,甚至成為啟蒙孫中山希望全中國變得更文明的所在地,一國兩制正是保留了這種歷史賜予的文明秩序,認為延續這樣的優點,對整個中國依然有助益。最後他提及聖保羅書院校歌有:Justice, Honour, Truth and Virtue四字,中文或可理解作:仁義道德,可謂基督教會來港創辦學校兼容中國文化的態度,認為宗教也有兼容並包的精神相當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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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錦宇與詹德隆

吳先生與詹先生就民主和一國兩制各有分享,吳先生或許出於研究心得,他從世界不同國家比較,表示民主並沒有人們想像中那麼絕對,即使自由這種被高舉的價值,人人的標準不一,好像女朋友真的給予男朋友為生活小事進行選擇,背後更多是出於感情動機,而不是很崇尚理性的自由觀念,尊重不同人的選擇。由是,他的演講內容圍繞民主並非天經地義,以全球身處民主制度的人口比例來說,生活在民主制度的人口並非多數,而更多是集中在歐美社會,而即使俄羅斯給予人民選舉,也會選出普京作為總統,土耳其人民也願意接受埃爾多安統治,而他在美國是少數準確預估特朗普當選的人,並斷言未來中國不會出現民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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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

詹先生則揶揄吳先生,如果這麼否定民主價值,為什麼選擇住在美國而不住在中國呢?而且他認為吳先生離題,應該緊扣香港兩極分化的問題進行討論。詹先生認為人們習慣以政治立場、黨派之別來判斷問題,往往是對事實、形勢的掌握有偏差,所以用了錯誤的態度和做法處理問題,於是環環出錯,令社會撕裂分化,以左派術語描述,相當於把「人民內部矛盾」,變成「敵我矛盾」。在一國兩制的問題上,他認為中國誤判了香港的角色,不應過於抗拒香港在兩制之下實行普選,因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市長」,沒有軍事和外交權力。他同意兩極分化最終沒有解決問題,應該凝聚共識「大和解」,他打趣說,既然曾先生可以跟長毛「去旅行」,其他又有何不可?他認為不必標籤中央政府徹底不理性,中央至少願意考慮香港民意換走梁振英,意謂香港人不必過於絕望,拒絕協商。

劉兆佳與程翔

至於劉先生與程先生,他們主要對一國兩制表示一些取態。例如劉先生以自身理解出發,認為中央對一國兩制未至於完全收緊,反而不斷在掌握新形勢,如何在國家主權及香港社會安定的情況取平衡,但他認為香港人要求中央短期撤回「8.31決定」是不切實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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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

程先生則展示回歸後,中央一再違反普選承諾,不斷收緊一國兩制導致惡性循環,愈不理解香港人按照中央承諾有合理的普選訴求,選擇以打壓的方式對待香港人的抗議聲音,於是愈打壓港人愈有壓力,愈有壓力愈反抗,愈反抗中央打壓愈嚴厲,才逐漸變成香港社會撕裂的現狀。而程先生分享早在梁振英未上任之前,預示梁代表中央一種保守的路線,從2012年開始香港將會見證比以前更動盪的社會,出現四大危機:「兩制漸趨一國化」、「意識形態大陸化」、「西環治港常規化」、「治港班子左派化」,結果不幸言中。最後他認為必須回歸基本原則,堅決捍衛原本未被扭曲的一國兩制,才可以從極端的港獨訴求,回到原來《基本法》的軌道。

可惜,論壇講者最終仍未化解兩極分化

整場論壇值得一提是吳先生與蕭先生的說法,二人各執一詞,看似無法化解的兩極對立,其實,純就論壇的內容來說,吳先生不過是指民主「制度」並非絕對,人民也不一定選擇活在民主制度之下,而蕭先生強調的是民主「價值」,背後是捍衛基本人權自由,這兩者之間並不完全矛盾。即使實行民主制度的國家,向來存在差異,歷史背景與代議比例各有不同,正如早前筆者提及德國可以把三權分立、人權自由甚至男女平等寫進《基本法》,不得以多數決推翻(即不會有土耳其埃爾多安亂局),同時又容許地方官員委任代表組成「參議院」,審核法案權力稍有凌駕民選「眾議院」的情況,依然不失為捍衛人權價值之餘,又確保行政效率的制度。

始終,人們對民主制度和價值的「理解」,受教育文化與經濟生活影響,當中並非一成不變,群眾選擇也可以隨時代改變,即使英美式民主,有學者指兩國民主制度的萌芽可能是巧合,由於英國從封建走向中央集權,及後資本主義經濟成熟,加上教育水平提升,逐漸滋養民主代議的訴求。而美國人要求民主自由的程度比英國人更強烈,極可能出於美國獨立引來大批移民潮,他們來自不同地域與種族,從一開始重視經濟生活,由於沒有強烈又單一的民族本位,於是更快高舉「個體、個人主義」的重要性,有助減輕磨擦與衝突,也符合18至19世紀聯邦人民大舉開發領地、產業等整體利益,才會滋長出比英國更強烈的民主思潮。

民主非絕對 vs. 捍衛普世價值;跳出傳統思辯框架吧!

筆者雖然「部分同意」《民主在退潮》(Democracy in Retreat:The Revolt of the Middle Class and the Worldwide Decline of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及《謬論時代》(Seven Bad Ideas: How Mainstream Economists Have Damaged America and the World)的分析,相信吳先生不少論點跟《民主在退潮》有應合之處,兩書對於民主制度及自由市場的批判有其理據,但是,這些理據並不足以令人否定民主及資本主義,充其量是提醒民主國家應作出有效修正,筆者一再強調人們的選擇和要求,並非一成不變,剖析民主價值的意義更重要。的確,資本主義經濟成長「不一定」令人民渴求實現民主制度,不一定「產生」歐美式民主制度,背後有太多條件與因素影響(如歷史背景與教育),新加坡和中國就是兩個典型例子。可是,資本主義與經濟成長,卻可以使「經已」實現民主制度的社會強化民主「價值」,堅守基本人權與自由,同時避免獨裁政權可能摧毀產權。不過,是否目前仍未實踐歐美式的民主社會,必然走向專制獨裁的道路,這才是未來十多二十年最值得討論之關鍵。

更重要的是,筆者提倡在分析民主價值與自由市場時,可借鑑道德倫理學經常討論的「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這樣可以化解不必要的對立與矛盾(借鑑作為思考方向,不是完全依據)。即使現實世界誠如吳先生所指,人人對「民主自由」的理解和追求程度不同,然而,我們應該區分「個人層面」與「公共層面」去看民主自由。我們是否認同民主價值,不必純粹建基於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對自由觀念有高度認知,而是從公共層面推論,一個制度實際落實基本人權與自由的社會,一步步推演下去,是否一個總體「較好」的幸福社會?我們是否應該辯論「好 / 幸福」的意思?何謂「好 / 幸福」?這樣,我們不必糾纏於「每個人」的道德水平、認知水平,不必糾纏於「信仰」那種價值有絕對性,以一套觀念凌駕另一套觀念,流於推廣價值觀,而是這些觀念如何「影響」現實世界?有甚麼實際不同?盡可能將這些情況,運用我們掌握的新知推算剖析出來。名校舊生暗藏鬥嘴儘管有趣,不過冷靜下來之後,也試試跳出傳統糾纏不休的思辯框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