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共和的選舉(六):充滿了出包與借貸,凱薩的選舉人生

羅馬共和的選舉(六):充滿了出包與借貸,凱薩的選舉人生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也許民粹和效率低落是民主的副作用,我終究還是認為要讓每個人有表達意見的權利。眾人的智慧必大於一人的智慧,適當的尊重與妥協,才能以穩健的步伐,前往一個更好的時代。

管理國家大事,不過就是兩場選舉中間的活動罷了

選上之後,並不代表一切就結束了。在羅馬共和晚期,為了爬到最高位,需要至少三次以上的選舉。羅馬官職任期短,更要抓緊時間收買民心,所以是絕對不能懈怠的。以下這段話引自台灣一位曾經跟著馬英九總統跑選舉行程的周老師,很能體現一位政治人物為了下一次而汲汲營營的精神:

本來就是一選完,就要準備下一次的選舉,整個重頭來過。這種基本概念都沒有,還可以出來談選舉?

爛咖,當然會想休息,在剛選完的時候。但真正的大咖,是直接就進入下一個狀況。沒時間高興,沒時間悲傷。贏了,就更進一步將對手「趕盡殺絕」,讓他們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輸了,就整個拉回來重弄一次,把上次失敗的每個點都重新「努力過一次」。

-人渣文本:《英派》一書中的潛流

大部分的候選人選上後,除了盡自己在位的本分和討好民眾之外,也要實現在競選過程中答應的利益交換,這點是古今皆然的現象。所以在選上之後,就必須開始「還人情」。例如凱撒(Julius Caesar)在執政官選舉中得到龐培的支持,擔任執政官後,自然要給予龐培(Pompey)應有的利益,所謂勾結就是這麼來的:

按照他允諾龐培的,使龐培在東方的工作得到批准。⋯⋯騎士階級長期以來請求元老院免除他們對於國庫的欠款,元老院經常擱置這個問題。(凱撒)利用人民,免除了包稅人的三分之一欠款。這個意外的恩惠遠超過他們所應得的,因此騎士們把凱撒恭維到天上去了。

-阿庇安《內戰史》第二卷.II

在許多史書的評價,凱撒對自己的朋友皆是慷慨大方,給位子也毫不吝惜:

掌權之後他把自己的某些出身卑微的朋友提拔到最高職位上,當別人譴責他這樣做時,他直接了當的答覆:如果強盜和殺人犯保護過他的榮譽,他也將以同樣的崇高職位報答他們。

-蘇維托尼烏斯《羅馬十二帝王傳》

不過問題來了,公職沒有薪水,要討好人民維繫他下次選舉的名聲,不可能壓榨羅馬城的人,那凱撒欠的錢該怎麼還呢?

根據羅馬的慣例,官員卸任後,便會前往行省任職,正好可以在行省大削一筆來彌補。就連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如此節制的人,曾在書信集自豪地表示,從在小亞細亞的行省基利家(Cilicia)回來時,他的合法收益只有220萬賽斯特斯(先前有提過,羅馬一個士兵的年薪是450賽斯特斯)。更何況是任職於其他更富裕行省的人,如此的致富方式,難怪人人都要選公職。

凱撒在卸任後,受到龐培幫助得以出任高盧總督,後來發展成戰爭。但實際上高盧並沒有直接冒犯羅馬的行為,但凱撒需要掠奪高盧來增加自己的財富,所以找了些藉口引發戰事。蘇維托尼烏斯(Suetonius)甚至形容凱撒搶來的金子太多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便把金子低價賣出換成錢。凱撒獲得的收益除了足以讓他還清債務外,還有錢可以幫忙別人:

凱撒的爭戰使他從敵人手裡獲得大量金銀,還有無數的戰利品和財富,他派人前往羅馬用分發禮物的方式拉攏民眾、幫助市政官、法務官和執政官以及他們的妻子,解決經濟方面的問題,因而得到無數的朋友。

-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龐培》

凱撒是靠著戰爭掠奪和利益分配的方式來償還債務,但凱撒在追求權力的路途上是不會止步的,肯定還有後續的支出。這可能部分合理解釋為什麼凱撒那麼吃苦耐勞,因為他跟許多創業者一樣,在事業上花的金額大,但用在自己身上的很少。凱撒在內戰時雖然靠著掠奪國庫賺了一大筆,但是為了博取羅馬城人民的歡心,又需要不斷地花錢。鉅款很快就沒了,根據他自己的著作,他甚至在跟龐培翻臉打起內戰時,居然跟下屬借錢度過難關(那時候克拉蘇已經死了),而且還頗得意自己的方法:

這時,他(凱撒)向軍團指揮官們和百夫長們借錢分給士兵,這是一件一舉兩得的事情,一方面,作為押金,它使百夫長們的心和他緊緊連繫在一起;另一方面,他的慷慨搞賞又換得士兵的愛戴。

-凱撒《內戰記》卷一

我想百夫長們不只是想跟他心連心,而是怕打輸了錢回不來吧。

到後來凱撒為了籌錢,還沒收拍賣龐培派的財產,以換取其他人的支持。這點西塞羅頗不齒,還在《論義務》一文抱怨他。

所以,盧基屋斯‧蘇拉,而後是蓋屋斯‧凱撒,他們把財產從合法的主手裡人轉交給其他人,這種行為不應該被視為慷慨,因為不合法的行為絕對不是什麼慷慨。

話說若單從借錢這點行為來看,很難想像這樣的人竟然會給共和國最後一擊。可以從欠錢欠到差點出不了城門,變成喪禮後還有錢發給市民。有史以來最能把借錢這件事用到如此淋漓盡致的人,非凱撒莫屬。套句西塞羅的形容:

當我看到他的頭髮梳的如此整齊,還要用一根手指去撥弄的時候,真想不到這樣一個人會有顛覆羅馬共和國的念頭。

凱撒有趣的地方是,他是天才型的規劃者,但實行的時候常因為太貪心而碰壁,例如執政官的選舉資格被置之不理。如果看凱撒獨裁前的選舉人生,真的是出包不斷,花大錢選上官職卻被元老院陰;想跟西塞羅當朋友,結果不是很成功;就任執政官時一意孤行惹毛元老院;好不容易有了錢可以借給別人賄選,別人還選不上。如果沒有渡過盧比孔河(Crossing the Rubicon),凱撒也許就只是史書上文采斐然,有軍事才能卻不很出名的人。

但命運女神總是引導諸事萬物到相同方向,強迫它們匯聚至相同目標,骰子已經擲出,內戰爆發,共和國關於選舉的一切停擺了。

權力的領悟

隨著凱撒勝利,共和國的制度在凱撒設計下,邁向沒有國王的獨裁制。那些汲汲於選舉的名人-克拉蘇(Marcus Licinius Crassus)戰死於敘利亞,龐培在埃及被謀殺,小加圖(Cato the Younger)自縊、西塞羅在屋大維(Gaius Octavius Thurinus)的默許下被安東尼(Mark Antony)所殺,共和最後的餘暉被深深地壓入灰燼之中。

一語成讖,凱撒拒絕成為國王,將目光放在比國王更高的地方,凱撒自此成為皇帝的代名詞。歷經內戰浩劫後,羅馬從灰燼重生。奧古斯都仿造已逝之人的回憶,創建了共和的假象,但國家權力卻收攏在一人手中。當最高權力的決定權從人民的手中脫離,共和從此宣告終結,羅馬自此邁向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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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arl von Piloty @ public domain
凱薩之死

但選舉還在繼續,歷經了多種不同的形式,直到現在。唯一不變的是,我們還帶著希望,在投票箱中放入那神聖的一票。

BOOK亂講堂

終於寫完惹!現在腰痠背痛覺得超累。原本只打算寫個兩三天,大約5,000字就交,結果因為看到一個小問題就狂翻資料,翻資料後又發現更大的困惑。為了避免寫到最後變成無趣的羅馬政制史,在尋找當代行為來佐證時吃了不少苦頭。每天至少花三四個小時看資料,然後寫文寫到半夜。如此斷斷續續寫了將近一個月,刪掉很多想講的,還超出兩萬字,真心覺得研究生活好恐怖。

以前我以為把各種事件串起,就能懂得這段歷史。但真正深入了解後,卻發現原來我什麼都不懂。若不是《聯合報》那篇文章,恐怕這輩子都無法理解史書上那淡淡一筆「凱撒決定進入羅馬城中登記成為候選人」,蘊含多少政治算計與個人的無奈,這是初看時無法發現的情感。

渡過盧比孔之前的凱撒,也跟普通的政治家一樣,有慷慨豪爽的人格,同時也充滿了對權力與慾望的渴求,展現了真切貪婪的人性。對我來說,這樣的凱撒才是立體的,而不是擺在祭壇上的人偶。

關於文中反覆提到的西庇阿家族,除了這個家族的事蹟琳瑯滿目,最重要的正是因為大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與羅馬憲政的衝突,在如此複雜的制度中一路突破體制做到執政官。他的破例參選、他的軍事掌控,他的後代引起的騷動,間接導致後來羅馬共和混亂的局面。可以說是一切的開端,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放進文章中。

撰寫這篇文章時,正值台灣2016總統大選的前三個月,除卻文化差異(羅馬應該沒有換柱這事),紛亂的狀況彷彿就是羅馬城選舉的縮影。歷史是不斷重複的回響,或許當事人也沒想過,自己不過是重現古人的魅影罷了。

有些人認為,羅馬帝制的發展是證明民選制度的不可行,在那個交通訊息傳遞不便的環境下,控制龐大的帝國的確是需要更有效率的手段,並不代表帝制是唯一解法。現在資訊傳播飛快,教育程度普遍提高,但台灣人選舉的時候還是在期待明主,而不是民主,這點實在令人困惑。

也許民粹和效率低落是其副作用,我終究還是認為要讓每個人有表達意見的權利。眾人的智慧必大於一人的智慧,適當的尊重與妥協,才能以穩健的步伐,前往一個更好的時代。

如果你是從文章第一行看到這裡的人,衷心感謝你(大部分人看到第二段就睡了吧)。由於這篇文章是工作閒暇時獨立完成,必定有所疏漏,若有任何建議與指正,歡迎留言或EMAIL,資料不足之處,我會儘快改善。

謝謝大家(全文完)

參考書目

由於這次的文章引用的資料非常繁雜(中英西法⋯⋯各種書籍、網站、wiki等),列出來的是我覺得比較有用的。其實關於選舉資訊缺乏,大部分的學者研究來源都是一致的。各種書籍看到最後,光看其中一段就知道他引自何處,所以我應該算是把他們看的東西閱讀過一次整理寫成中文而已(拾人牙慧啊)。

本部落格本著科普精神都盡量推薦中文譯本,但羅馬史研究大多是簡體翻譯,閱讀簡體字是一項必要的技能。

  • 第一手史料

羅馬史李維(Livy)著。這本沒有中文,我是一邊對照其他史料看出處去找英文翻譯的。李維的缺點就是為了戲劇化可能會編輯史料,但又保留不少政治制度的描述,真的是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史家。

羅馬帝國的崛起波里比烏斯(Polybius)著。就算99%研究軍事史的人會引用波里比烏斯的著作,但他在政制史方面似乎就沒有那麼值得後世學者深信,但波里比烏斯是西庇阿家族的親信,他近距離對羅馬貴族的生活與精神描述很有參考價值。

喀提林陰謀》《朱古達戰爭撒路斯提烏斯(Sallust)著。每次看都覺得很感傷的史書,身處共和晚期的撒路斯提烏斯描述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晦暗。

羅馬史阿庇安(Appian)著。阿庇安在此著作的內戰史部分是關於共和晚期研究的重要資料。

《政治學卷-西塞羅文集》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著。這本包含了西塞羅思想最重要的三篇《論國家》、《論法律》、《論義務》

《贏了再說 》(或譯選舉手冊Commentariolum Petitionis)昆圖斯.圖里烏斯.西塞羅著。到現在選舉都常常被拿出來講的書,描述羅馬共和晚期的選舉手段。

《羅馬十二帝王傳》蘇維托尼烏斯(Suetonius)著。最值得參考的兩篇是凱撒和奧古斯都,提供了很不一樣的面向探索他們真正的個性。

希臘羅馬英豪列傳》(或譯希臘羅馬名人傳)普魯塔克(Plutarch)著。大概是這篇文章中最重要的引用資料,共和晚期人物這麼多的狀況下,普魯塔克能盡量地達到彼此事件不矛盾又互相補充,真的不得不佩服他架構的能力。

  • 後世史料

羅馬政制史》馬爾蒂諾著。ISBN13:9787301160060。鉅細靡遺的羅馬官職制度演變介紹,對於深入羅馬官職有非常大的幫助,但非常硬不好啃。馬爾蒂諾在此書花了很大篇幅在反駁蒙森論點,有時候覺得蒙森有點可憐,常常被拿來戰。

羅馬共和國政制》林托特著。ISBN13:9787100099912。因為很晚才看到這本,它最大的幫助是將所有的脈絡進行一個統整,在一堆不一樣的說法中至少勇敢指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統治史(卷一):古代的王權和帝國・從蘇美爾到羅馬》撒母耳‧E‧芬納著。ISBN13:9787567514676。政治架構來說是我覺得寫的最簡單易懂的,本文最初的架構就是參考這本書的內容。

古雅典民主與羅馬共和憲政體制之發展暨其組織運作功能》楊益誠著。ISBN:9789572061381。這本沒有在各大通路發售,是很後來才發現的教科書,因為是從中文讀者角度出發,所以比翻譯書籍好懂很多,作者有點出部分中文譯名的問題,我無法判別改譯名合不合適,故文章還是維持傳統名稱。另外本書特色是專有名詞都是拉丁文,造成排版超眼花撩亂,幸好遇見本書時已度過最艱困的難關,能一路順著看過去覺得我超堅強啊!

以下這兩本英文書提供了一些選舉上的細節:

《All Things Julius Caesar: An Encyclopedia of Caesar's World and Legacy》
Michael Lovano著。

《Reconstructing the Roman Republic: An Ancient Political Culture and Modern Research》Karl-J. Hölkeskamp著。

以下是資料引的不多的參考書:

凱撒戰記》、《高盧戰記》凱薩(Julius Caesar)著。

羅馬史蒙森(Theodor Mommsen)著。

古代羅馬史》科瓦略夫著。個人蠻喜歡的史家,最開始的官職立論是參考這本著作,只是隨著這篇文章的擴張,只能含淚讓它變成參考書了。

羅馬人的故事塩野七生著。對初入羅馬史的人來說,鹽野這套書非常實用,不過書名都說了這是「故事」,其中有些部分摻入過多她個人的崇拜,導致凱撒的部分無法謹慎使用她的資料。

  • 特別推薦

最高權力羅伯特・哈裏斯(Robert Harris)著。透過描述西塞羅的生涯來看羅馬,想輕鬆了解羅馬選舉,可以參考這本實用又兼具趣味的小說。

本文由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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