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遣悲懷》:我最大的喜悅都要歸諸於你,而我最大的悲傷也是

紀德《遣悲懷》:我最大的喜悅都要歸諸於你,而我最大的悲傷也是
Photo Credit: Eugenio Hansen, OFS .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紀德是一個敢於指出時代去向,也勇於與全世界為敵的作家,他無懼無悔地坦露自己的私密一切,視本能與現實為真正的真理,但是卻發覺他其實並沒有勇氣與所愛者真正地相互告白。

導讀——鞦韆上的假面天使

文:阮慶岳(作家.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

紀德以擅長的告白體所書寫的《遣悲懷》,用來追憶逝去的妻子、也是長他兩歲的表姊瑪德蓮,無疑是優美也誠摯的文學,更是動人心魄、幾乎讓人不忍卒讀的一本懺情書。

他們相知於青梅竹馬的童時,但看似真正促成婚約的動機,卻是因紀德曾經撞見瑪德蓮發現母親與別的男人有染後的哭泣,這讓紀德心生哀憐與保護的心意。然而,紀德完全知道自己性傾向所在,在詢問了醫師的意見與得到鼓勵後,他毅然開啟了這一段愛與折磨的漫長關係。

這關係以堅強的互信互愛啟始,卻逐漸淪入紀德所寫:「我們之間從不曾嘗試對此做溝通解釋。她本身從未有所抱怨;有的只是一種沉默無語的認份和從未言明的失意。⋯⋯還有,當痛苦變得無以忍受時,無論是她或是我,我們是如何只能藉由竭力相互疏遠、擺脫對對方的依戀,才得以承受住那種尷尬(我採取的是這個字眼最強烈程度的意義)⋯⋯」

原本真正相愛的兩人,卻為何會走到這樣的路途去呢?

這也許要從紀德的文學意義談起。紀德是少見能堅持以自傳性風格,來逼視自我內在的作家。他以著類同先知般的使命感與冒險精神,直接挑戰與反叛整個時代所信仰的理性及知識,同時對於個體生命所具有的獨特神祕意義,則高舉著維護其存在可能的保衛態度,因此對於自然的、感官的,以及自由的生命狀態,不斷發出近乎美德般的高亢歌頌語調。

這其中暗示著對於瞬間的存在意義、不確定的一切可能,以及必須持恆堅持的渴望態度,某種積極也絕對的嚮往。其中,紀德想與之勇敢對決的,應是他從小承繼的嚴格清教徒道德觀,以及由科學與理性建構的「絕對」價值體系。他似乎正在建立時代中緩緩甦醒的新宗教,以對存在、個體與本性,致上令人詫異的高度敬意,也藉此控訴有強制意味的集體道德秩序,對於個人思索的不斷凌駕。

紀德有如一個亟欲打倒舊價值體系的唐吉柯德,英姿風發也勇氣畢露。然而相當可悲與戲謔地,他所愛的瑪德蓮卻似乎正是這樣舊價值的代表者,因而總是以一種他自小就熟悉(如同紀德母親般)的優雅、自制及寬大態度,不時來質疑(並包容)他所嚮往的行事路徑,也造成兩人間劇烈的矛盾及苦痛。

紀德以告白式的書寫意圖溝通,卻被瑪德蓮回應:「假使你能知道那些文字為我帶來的悲傷,你就不會把它寫出來」所擊潰。而在日後自己寫著:「她比我大兩歲,但在某些日子裡看到她時,這個年齡差距卻彷彿是兩代之間的差別。」以及:「我輸了這場遊戲,我放棄了。從此以後,我任憑她去!我也不再愛她,不想再愛她;愛她讓我太痛苦了。我所夢想過的一切,我牽繫在她身上的一切,不都已經屬於過去,屬於萬事終將歸入的墳墓?」

但是,紀德其實又深深依戀著瑪德蓮(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一切舊價值體系),他因此又寫著:「事實上,她掌控了我的心靈和我的思緒⋯⋯而且那股力量是她在不自主的情況下散發出來的,因為她向來不會刻意去主宰別人或使人困惑。」

於是,讓自己陷入難以自拔的矛盾深淵裡,只能眼睜睜看著道德與真實(或說舊世界與新世界)的鴻溝,不斷折磨凌虐著兩人間的信任與愛。

一九一八年的夏秋之際,紀德與一個男性伴侶去倫敦旅遊,獨自哀痛在家的瑪德蓮,把紀德寫給她的信件全部燒光。紀德知道後情緒崩潰,在日記裡寫著:「⋯⋯因此而消失的是我身上最好的那個部分,不再有它可以為我制衡最壞的那個部分了。在超過三十年期間中,我將自己最好的部分給了她(而且仍持續在給),日復一日,再短的分別也不例外。驟然間,我覺得自己毀了。我再也無心於任何事。我不費力氣就可以殺死自己。」

然而瑪德蓮的死去,反而讓紀德見到自己其實的擺盪與矛盾,舊世界的一切不再是罪惡的淵藪與藉口,新世界的神明卻依舊惚恍難明。紀德此時沉痛地回顧自己:「缺少了她的靈魂發出的純淨聲音,我覺得自此彷彿只能在周遭聽到俗不可耐的聲響,混沌、微弱而絕望。⋯⋯以前,我寫的一切都是為了說服她、引導她的思維。那些文字彷彿構成一段漫長的辯詞;沒有任何書寫像我的作品這般源自如此私密的動機。倘若讀者看不出這點,那就讀不出什麼真正的意義了。」

紀德是一個敢於指出時代去向,也勇於與全世界為敵的作家,他無懼無悔地坦露自己的私密一切,視本能與現實為真正的真理,但是卻發覺他其實並沒有勇氣與所愛者真正地相互告白。他在瑪德蓮死後寫的《遣悲懷》,以及逐步整理出版的日記,彷彿是要重新彌補什麼缺失的記憶,是一種對愛情的告解、懺情與再宣示。

這些可貴的書寫,同時也是時代在新舊交織辯證、相互撕裂的過程中,對於人類心靈在其間因而顯露的徬徨游移,所提出最直指核心的哀悼與控訴吧!


遣悲懷——就此長存你心

文:紀德(André Gide)

瑪德蓮很堅持不要我試圖到她妹妹臨終的床前見她最後一面。我從塞內加爾回來以後,得知華倫汀在經過兩個月的可怕折磨以後,終於剛步入她還能盼得的唯一安寧。我打算立刻趕往她家弔唁,兩位外甥女在那裡等著我,但瑪德蓮先是發了電報,然後又打電話,求我別去:「懇切拜託你在和我見面以前不要回艾裴隆街。」由於巴黎還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回來的消息,我在那兒沒別的事,趕忙搭上第一班火車就到了庫佛維爾 [1]。

我問她為什麼那樣堅持,她說:「一想到你會看到華倫汀的美麗臉孔因為死前的掙扎而完全走樣,我就覺得很痛苦。有人告訴我她變得面目全非,那不是我希望你對她保有的記憶。」在那個當頭,我認出她那種從任何難以承受的情景前本能抽離的個性,但在我眼裡,她給我的理由只對她自己有效。基於同理心,我可以理解那些理由,但我無法贊同它們。罷了。當我突然接到她去世的消息,再度回到庫佛維爾,我正準備推開她小房間那扇門時,我想起那天,也就是一個月之前她對我說的話。

我在希特雷的依芳.德雷斯特朗日 [2] 那裡逗留了一陣,是她開車載我回庫佛維爾的,她把我留下來人就走了──沒錯,瑪德蓮的冰冷遺體就在那小房間裡,而就在我要打開那扇門時,我遲疑了一下,心想她是不是也會對我說同樣的話:「別來見我最後一面。」然後我又想,由於她沒經過所謂臨終前的痛苦掙扎,我再次看到的她應該和兩週前我離開她時差不多,只不過因為死亡而變得寂靜罷了。

當我走近她安息的床時,我很驚訝她的臉龐呈現出來的嚴肅。她的嫻淑及客氣向來為她的善良賦予如此光芒四射的力量,但那些特質彷彿只駐居於她的眼神中。於是,由於她的雙眼已經闔上,現在,她的五官線條中除了肅穆,沒留下其他東西;又於是,我望向她的最後那一眼提醒我的只會是她在生前必然早已對我的生活做出的嚴厲評判,而全然不是她那種難以言喻的柔情。

她溫和地責備密友雅涅絲.柯波 [3] 的縱容習性。話說回來,她自己救助窮人時也對他們的缺失和弱點非常縱容,不過面對那些找不出任何藉口可以解釋他們為何沉淪在貧困中的人時,她倒會把自己武裝起來,顯得緊繃且不耐。她那種嚴厲完全不是出於天性,不過一旦她認為某個事物是罪惡,光是不允許它出現在自己身上對她而言還不夠(尤有甚者,她對罪惡的極端嫌惡使她毫不費力就能做到這點),而且她似乎覺得,假如她不能大剌剌地譴責別人身上的罪惡,她就等於是在鼓勵罪惡。

她堅決相信我們的社會、文化、風俗全都因為自滿和鬆懈而逐漸解體,而在她所認為的鬆懈中,她願意看到的只有軟弱,而毫無自由主義或慷慨的成分。她的善良本質緩和了那一切,而如果有些人主要只見識過她那柔光四射般的優雅嫻淑,我在這點上表述的意見恐怕會使他們感到詫異。我遇到過一些頑強的清教徒,她和那些人毫無相像之處。

不,若要按照我的願望、我的職責談論她,我不能用這種方式。我一旦設法描繪出某個圖像,許許多多回憶就會猛地起而否決它。我還是盡可能單純地回想就好。

由於她從不說自己的事,我完全不知道她最早的記憶是什麼。她倒存在於我所有幼時記憶裡。回溯到最久遠的初始,我看到的是她;除此之外,在我最稚嫩的歲月中,就只有一片闇黑,我只是在其中摸索前行。不過她之所以開始在我的人生中扮演她的角色,是拜一個悲劇事件之賜,我在《窄門》和《如果麥子不死》裡頭都說過這件事 [4]。

當時我們年紀多大?她十四,我十二,應該是這樣沒錯。我沒法確切記得了。不過在那以前,我已經能尋溯到她的微笑,甚至我似乎覺得,都是因為我對她的愛意將我喚醒,我才對「存在」這件事有所意識,才開始真正存在。這彷彿是在說,我身上的一切除了源自她的部分以外,沒有任何良善之處。我的童稚之愛跟我最早的宗教熱忱交融在一塊;或者至少是因為她的緣故,那份愛意讓某種仿效心理滲進了我的宗教情懷。我似乎也覺得,在我趨近上帝的同時,我也趨近了她,而我喜歡在那種緩慢的昇華進程中感覺她和我周遭的土地逐漸縮小。

倘若我不曾認識她,我會變成什麼?今天的我可以問自己這個問題,但在當時,這個問題並不存在。拜她之賜,我在我的糾結思路間隨處都能找到晶瑩閃亮的線索。雖然我在她的思緒中看到的是一片清明透徹,我必須承認我的內心充滿暗影,只有最好的那部分會與她產生交感。當時我的愛意是如此充沛而強勁,現在我似乎覺得那份愛只是更深地分裂了我的本性,而且想必我很快就明白,儘管我自以為把整個人付出給了她(那時我還多麼童稚天真!),我對她的崇拜之情並無法消除其他那些部分。

有些人在知道我此方面的想法以後,非常詫異一股那麼聖潔的影響力竟完全不足以讓我的書寫免於不純淨的成分。我們的表親奧嘉.卡亞特曾經向她表示過這種詫異,瑪德蓮告訴我當時她給的回答是:「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利在任何方面改變他的思考傾向,而且如果安德烈可能為了顧慮我而寫出不完全是他自認該寫的東西,我會怨自己。」我寫的書有不少她從沒讀過,首先是因為她會刻意把目光從令她感覺不愉快或難受的事物移開;不過我認為她也是希望留給我更大的自由,不必冒著受她責難的風險、不必害怕會傷害她,她要讓我擁有如此的寫作自由。

儘管我說了這些,當然我對此仍無法確定。即便是靈魂最透明的人,也不會讓別人看見其中的許多折曲,就算是愛著自己的人也不例外。無論是評論文章、辱罵言論,想必都已經提供給她足夠的訊息,讓她知道我的一部分創作具有何種性質,即使她從沒親自看過那些作品。她對我小心掩藏了她可能從中感受到的痛苦。

不過就在不久前,在一封她寫給我的信裡,有一句對我發出警訊的話,它似乎與我前面所寫的有所矛盾:「假使你能知道那些文字為我帶來的悲傷,你就不會把它寫出來。」(不過這裡所指的文字跟所謂「善良風俗」無關,而是一段乍看之下具有褻瀆性質的論述,是《新法蘭西評論》刊登的,而她的目光不巧瞄到那些詞句 [5]。)那時我似乎覺得她逾越了她的角色⋯⋯我們之間沒有多做什麼解釋。我只是當作沒這回事,而她對我的愛也讓她採取了同樣態度。

信任是她的天性,所有心靈洋溢愛意的人都是如此。但她在走進生命時帶在身上的這份信任很快就加入了懼怕的成分。因為,對於一切不純真的事物,她擁有獨特的洞悉能力。透過某種幽微的直覺,任何微小的語氣轉折或肢體動作都足以使她產生警覺。正因如此,她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就察覺到她母親行為不檢點,她是全家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我相信這個起初她長久深埋內心的痛苦對她造成一生的影響。她這輩子就像個被嚇著的小孩。唉!可惜我天生沒有能力好好讓她安心⋯⋯

我在那張已經泛黃模糊的小照片上看到她那年紀的模樣,她的臉龐,她眉宇間那種奇異的閃爍神色,無不在她跨越生命的門檻之際吐露出某種質疑、憂慮,以及充滿擔心懼怕的訝異之情。相對於她,當時的我在內心感受到的是何等的喜悅!彷彿一條奔騰的水流,正要恣意氾濫、淹沒她的哀傷。我為自己訂立這個職責,我沉迷於這個任務。唉!我本以為能與她共享的這份狂情至喜,好像卻只是讓她更加不安。那時她似乎在對我說:「可是我的幸福並不需要那麼多喜悅呀!」

「我最大的喜悅都要歸諸於你,」她還曾這樣對我說。然後她又低聲補上一句:「而我最大的悲傷也是,最甜美和最酸苦的都是。」

可是今天,當我回顧我們的共同過去時,我覺得她忍受的痛苦似乎遠遠超過其他一切;甚至有些痛苦是如此殘酷,以至於我無法理解,既然當初我那麼愛她,為何卻無法多給她一些保護?但這裡面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我太盲目、太不自覺,這些成分都摻進了我對她的愛意中⋯⋯

附註

[1] 譯注:庫佛維爾(Cuverville)位於上諾曼第地區、塞納河出海口北側附近,紀德的妻子瑪德蓮在此繼承了一座城堡莊園,瑪德蓮從一九○○年到一九三八年過世為止主要定居在此,紀德也經常到這裡居住創作。今日,這座莊園已列為當地最重要的文化資產。

[2] 譯注:依芳.德雷斯特朗日(Yvonne de Lestrange,一八九二至一九八一)是一名喜愛文藝的公爵夫人,曾經營名盛一時的文學沙龍。於法國西部的希特雷(Chitré)擁有一座城堡莊園。

[3] 譯注:雅涅絲.柯波(Agnès Copeau)是與紀德同為《新法蘭西評論》創辦人的賈克.柯波(Jacques Copeau,一八七九至一九四九)的妻子,兩人是紀德夫婦的畢生好友。賈克.柯波是二十世紀上半葉法國知識及文藝界重要人物。

[4] 譯注:紀德曾撞見表姊瑪德蓮獨自哭泣,原因是她發現母親與別的男人有染。這個悲劇事件在這對青梅竹馬的人生中是一個轉捩點,紀德曾寫入《窄門》的其中一個情節,後詳述於《如果麥子不死》。

[5] 譯注:該段文字可能出自紀德的一九三七年六月六日日記,他在開頭寫道:「我們無疑有適當理由懷疑,人怎麼可能把生命的最後幾年奉獻給更積極追尋上帝的行動,那不過是一種假象(我真的相信那是假象)⋯⋯」由於這段文字出現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號《新法蘭西評論》首頁,讀者不需仔細翻閱,也很容易看到這一段。

被王爾德揭開深藏的欲望,法國文豪紀德終於找到了他的「正常」

書籍介紹

遣悲懷(紀德逝世六十五週年紀念・人生二部曲之二)》,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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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紀德(André Gide)

在《如果麥子不死》的末尾,紀德彷彿將從婚姻中找到救贖,然而紀德逝後才出版的《遣悲懷》中,卻坦率揭露滿腔理想也無法治癒的傷痛。紀德在其中書寫的是無能傳達的愛、自我放逐式的裸裎懺悔,是最深的愛也是最令人懊喪的背叛,更是面對著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真理代言者,以獻祭之姿全心傾吐。

本書另收錄紀德親選的〈瑪德蓮日記〉,以及〈紀德日記選〉,時間從一八八九年橫跨至《如果麥子不死》出版後的一九二三年,作為「人生二部曲」之銜接。紀德對自身日記自道:「但願有朝一日,某個跟現在的我年齡相仿、價值觀雷同的年輕人在翻閱拙著時會感到悸動,感覺自己受到重塑。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野心。」他在日記中進行最嚴格的靈魂演練,深談時代的盲目、一次大戰前後的政治思潮、創作者的自省與窠臼、愛與情欲的忠實描摹、宗教與真理的交鋒辯證。彷彿操作著一場永不停歇的自我解剖,試圖還原愛與真理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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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