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嫁給在邊境的緬甸老師,在沉悶而悲傷的難民營區更顯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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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到曼谷之後忙於日常公事,便再沒有他們的消息。日子像是捧在手裡的細沙,從指縫中涓涓流下,一晃眼,便從盛夏入了秋。

可能多數人並不知道,亞洲最大的難民營便是在泰緬邊境,從北部的夜豐頌府(Mae Hong Son)開始,一路往南綿延數百公里。大大小小幾十座的難民營就在泰國政府的默許之下,暫時收容了約12萬來自緬甸克倫族克欽族等緬甸的少數民族,以及其他因為種種政治、經濟上的原因,不得不離鄉背井,來自孟加拉、印度,甚至遠從中亞來的難民。他們費盡千辛、跋山涉水,只希望進入泰國,向聯合國難民署(UNHCR)尋求救援。

多數的他們無國籍、無身分,也沒有任何工作、醫療與受教育的權利。等待審查的過程繁複漫長,能夠順利轉往第三國展開新生的個案更是寥寥無幾。許多難民早已待了20多年,第二代都已經長大成人,靠著國際組織的援助、來自各民間單位與志工團體的幫忙,勉強度日。

但這日子過的既艱辛又不安定,百般無奈,稍稍了解一下他們的生活條件,不免令人鼻酸,更別提每個難民背後的顛沛流離的故事,像滾燙的火焰,燒著一個人所剩不多的時間,等著、期待著一個簡單平凡的生活,但卻往往落空。希望,一如漸漸冷卻的灰燼。

偶然的機會,跟著UN同事走訪了一趟泰國境內的美拉(Mae La)Nu Po等營區。艷陽無情的烤著密集的難民營區,在這裡,我認識了K。

上午,K例行前往聯合國難民署的工作站,靠著替國際組織做些簡單的工作,每個月可以賺取1,500到2,000泰銖不等的報酬。35歲的他是緬甸克倫族,以前是小學老師。他沒多說離鄉的原因,大抵那樣的故事再提一次都是傷痛,只淡淡的表示,家人都已經不在了,家鄉也回不去,每天能夠在難民學校裡教教緬甸孩子,能夠靠著慈濟、亞洲基金會等組織提供最基本的三餐,生活應該要很知足了。

他沒有太多的選擇,安定與平穩都是奢求。

S是德州人,學醫畢業後參與了無國界醫生組織,先後去過非洲,2010年到海地協助災後復原,2012年到了泰國北部,致力於難民營區的醫療與沃生服務。S是標準的美國南方女孩,波浪般的金髮,講話速度很快,笑起來有小小的酒窩。30多歲的她奔波於泰北、泰緬邊境的難民營已經第四年,同樣的年紀,很多朋友都已經任職於大醫院、科技公司,結婚、生子,闔家美滿。

問她為什麼選擇留下?既然已經歷過世界的殘酷,也對實際情況做出了貢獻,大多數人此時理應帶著「人道主義者」的光環,回去舒適的環境,過上中上人家的日子。家鄉海濱的風、熟悉的語調,錦繡般的前程......

「聽過詩人Robert Frost嗎?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S淡淡的說,沒有太多情緒。

問她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我喜歡我的工作,對我來說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沒有所謂困難與否。倒是,一個人在夜深人靜時的孤單,有時候特別難熬⋯⋯你知道的,這裡網路訊號並不是很好。」她說。

除了平日的醫療工作之外,S也會抽空去難民營區的學校教英語,孩子們無邪的笑容是最值得的報酬。外面的世界很不公平,對於這些出生在難民營區的孩子來說,「未來」、「希望」這些詞太過遙不可及,他們需要的不只是基本的飽足、教育與醫護,更重要的是一個沒有包袱的人生,一個可以享有基本人權與自由意志的「普通」生活。

在亞洲最大的難民營區,不乏來自不同組織的工作者,人道救援、記者、醫生、教育工作⋯⋯志工們來來去去,帶著專業與善意而來,為10多萬無家可歸的難民提供服務。他們改變了什麼嗎?「我想是的,一點一滴的援助對當事人來說都可能是極為重要的資源」但他們真的改變了什麼嗎?「很遺憾的,整個大環境還是沒變太多,生活條件一樣刻苦,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些人(轉往第三國收留),卻往往湧進更多⋯⋯

在這裡的國際工作者很多,但像S一留這麼多年的倒還真的不多。

「還有,如果可以,勸大家慎選那些海外志工團之類的活動,那些利用高中、大學暑假,來個兩週,你除了滿腔熱血之外什麼專業也沒有。基層勞力與行政的工作,當地難民就可以提供人力,高階醫護、資源管理與政策規劃,這些20歲出頭的青年通常也無法勝任。你若想要幫助難民,留在國內一樣可以有很多方法。」

回到曼谷之後忙於日常公事,便再沒有他們的消息。日子像是捧在手裡的細沙,從指縫中涓涓流下,一晃眼,便從盛夏入了秋。

偶然再與UNHCR的同事午餐,聽聞幾週前S結婚了,對象是K,那個皮膚黝黑,笑起來永遠像個大孩子般的緬甸老師。據說他們是在教堂認識,認識後三個月決定互許終生。他們之間沒有太多如電影般浪漫唯美的劇情,婚禮,也在當地的小教堂,找來牧師簡單主持。然而這段異國戀情在沉悶而充滿悲傷的難民營區,更顯珍貴。

「你看,這是他們的婚禮,雖然一切從簡,但大夥玩的可盡興了!」同事向我秀出手機,照片裡的S與K緊緊擁抱,一如世上任何一對戀人,眼神中只有彼此。

跨越了種族、階級、身分,甚至是某些更為脆弱而敏感的部分,在零星與破碎與之中仍然可以發生一些什麼,發生一些值得期待的事,讓人知道灰燼中只要還有餘溫,依然可以迸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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