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的玩笑不能開嗎?那我們應如何看惡搞希特拉的影片?

納粹的玩笑不能開嗎?那我們應如何看惡搞希特拉的影片?
《大獨裁者》劇照上色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比起直接從「全然不在乎」一下跳到「全然自我言論管制」,我覺得我們更需要的是犀利、 有說服力的好文章來幫我們更「有感」地去清楚描繪這塊模糊空間的景象。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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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高中扮納粹遊行風波一事,葉丙成教授認為︰「以此事件來看,無知可能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無感。」他並且認為拿希特拉影片當題材來搞笑是不恰當的。我很認同「無知 vs 無感」的評論,但並不同意他對kuso(惡搞)影片的負面看法。

我認為如果後續的討論能讓無感的學生們——更重要的是無感的師長們——藉這個機會學會分辨更細膩的差異,那才會更有價值。就像只懂得無條件捨去的小學生遇到這個方法失效時,大人教他︰「那以後都改成無條件進位好了」這並不是很好的回應。何不藉這個機會教他四捨六入五成雙呢?

不能用「親疏」來掩蓋「是非」

首先回應一下學生的抗議︰「蔡英文你這是那一國的總統,你震怒,幫著以色列及德國,修理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學生,這樣對嗎?」火車客運上,小學生玩得很high,吵到旁邊的乘客,家長斥責修理自己的小孩,並且向旁人道歉,你覺得這樣對嗎?反過來說,如果小孩在公共場所便溺,旁人指責,家長卻護短,你會怎麼評論這樣的家長、 這樣的社會?這是文明社會跟不文明社會的差別。你該問的問題是︰「我們這麼做到底哪裡錯了?」而不是︰「總統為什麼跟外人採取相同的立場?」

對於會犯這種錯誤的師生來說,重點還不是總統向外國人道歉,而是他需要知道為什麼臺灣社會大眾會對這件事反感。試想︰ 惡搞希特拉的影片那麼多,過去大家在瘋傳時,也都是抱著好笑的心情;但同樣是搞笑,為什麼這次光復中學的遊行,從一開始在網路上傳遞、 還沒上主流媒體時,就引起臺灣許多國人自己的反感呢?用「親疏」來掩蓋「是非」,本來就是一個很低級的辯論方式,在這個例子裡尤其如此。(註︰ 這裡的「低級」,指的是這種辯論方式在Paul Graham's Hierarchy of Disagreement一圖當中所處的位置。)

玩笑的品味跟內涵

那麼,為什麼kuso希特拉影片沒事,扮希特拉遊行、 司儀開玩笑地威脅著同學們要向希特拉敬禮,這就不行?事實上,拿希特拉開玩笑不只沒事,英國諧星差利.卓別靈(Charlie Chaplin)在1940年歐洲深陷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自導自演(而且後來還在歐洲上演)的嘲諷喜劇《大獨裁者》甚至還獲得奧斯卡金像獎五項提名呢!

如果說時間、 空間跟文化的距離可以幫「拿加害者開玩笑」提供緩衝、 沖淡反感,那麼七八十年後國際社會的邊緣國家的中學師生,理應比卓別靈獲得更多的寬容才對啊?

差別在於玩笑的品味跟內涵。

我不是專業影評人,談「品味」跟「內涵」時,並沒有深厚的理論基礎,這句話只是從一個小小觀眾的角度來表達我對這兩者的強烈差異感受。不過作為一位偶爾以寓言來闡述資訊科技人權議題的部落客,我還可以進一步從編寫故事腳本的角度來提供一點實作心得給大家參考,也順便主張社會應該保留開玩笑的空間——即使這些玩笑對某些人來說會觸發傷痛的回憶。

惡搞希特拉影片的好壞

拿《希特拉的最後十二夜》(Der Untergang)裡面的希特拉暴怒橋段來說,對於透過改作(remix)來表達某些概念的作者而言,很少人在乎原始的對話在談什麼。重點是這段影片(依據一般人的常識與社會普遍的共識)表達了(1)一位大權在握的反派主角(2)面臨威脅(3)暴怒(4)有一小群他身邊的親信坐立難安…

所以如果你想表達的議題及其主角(慣老闆、 黑心企業、 富可敵國的政黨…)有著類似的元素,那麼這就是一段很適用的影片。能夠在越多元素裡找到共鳴,你的kuso就越成功。其中(4)這個元素,有很多詮釋的空間。常見的一種(完全不同於原始對話,但)很好發揮深層論述的詮釋方式是︰「反派主角 vs 你的論述」之間的對話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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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拉的最後十二夜》劇照

我最喜歡電子先鋒基金會(EFF)的搞笑版︰「曾經違反過著作權的人…都給林爸…滾…出…去」。這個版本除了完美呈現上述所有元素之外,還有一種請君對號入座的趣味。詳見上述連結的分析。

反過來說,我一直覺得有一類的希特拉kuso做得很糟糕︰ 因為對於某件事很生氣,所以透過希特拉的暴怒及話語來表達自己的憤怒。不論如何好笑,我完全不會想要轉寄這類惡搞影片。還沒考慮到什麼道德問題或是尊重猶太人德國人等等比較嚴肅的問題,光是自己的「感覺」這一關就已經過不了——你拿掌握大權的大反派來當自己的代言人,如果幫你轉貼,那豈不是在昭告天下我的頭腦跟品味的水準?

品味的分界線該畫在何處?

我的學生請完喪假剛回來上課時,我在課堂上講任何笑話自己都會覺得很不自在。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仍舊不敢開死亡的玩笑。又過了一段時間,終究又會恢復努力賣笑搞笑取悅學生、 加強印象的上課方式。

我不知道別人,但我自己讀過(與迫害猶太人完全無關的)暴怒橋段原始對話之後,還是很難想像受害者的後代會反對他人拿這個暴怒橋段去(有品味地)惡搞。如果加害我先人的惡人成為邪惡勢力的代言人,如果描述狂徒末路的影片被拿來警告世人,我會有什麼反應?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假設性的問題。從「觸發傷痛」到「反感」這之間還有相當長一段距離,而「欣慰先人所受的折磨為後世帶來正能量」則是心情的另一種發展可能性。只能說目前我的確沒辦法透過設想受害者的心境而對於kuso行為產生罪惡感。

電影評論網站說卓別靈大膽游走在品味的邊緣,卓別靈自己也說︰「如果當時我知道在德國集中營裡的真實恐怖情境,我根本就拍不出《大獨裁者》——我沒辦法拿納粹的瘋狂屠殺來搞笑。」這條品味分界線到底該精確地畫在哪裡?時空文化遙遠的臺灣,需要過度反應、把這條線畫得比國際通則更嚴格嗎?比起直接從「全然不在乎」一下跳到「全然自我言論管制」,我覺得我們更需要的是犀利、 有說服力的好文章來幫我們更「有感」地去清楚描繪這塊模糊空間的景象。

結語

所以,一方面我支持小英總統的道歉,並且奉勸光復中學的師生們試著去理解為什麼你們的影片引起許多臺灣人反感;另一方面,在惡搞希特拉影片不曾退流行的藍星全球文化裡,我看不出來臺灣人為什麼必須獨樹一格畫地自限拒絕參與。我也會持續地在每一學期的課堂中播放EFF版的反盜版戰將希特拉元帥的肺腑之言,讓學生透過來自EFF的這則有品味、富教育內涵的搞笑衍生創作(derivative work)來理解資訊科技領域的人權保衛戰。更期待未來的「創意教育」能夠用具體的實例(例如本案)來向學生解釋搞笑作品的品味高低,以及作品內涵的重要性。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資訊人權貴ㄓ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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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