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權力防止造反的關鍵是「控制溝通」,看鄧小平六四鎮壓時如何調動軍隊

專制權力防止造反的關鍵是「控制溝通」,看鄧小平六四鎮壓時如何調動軍隊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分而治之」為專制權謀慣用,就在以「分」切斷溝通,才能製造隔閡,挑唆戒心或敵意,然後利用溝通樞紐的地位,使「分」的各方相互制約,只接受自己溝通,得以成為發號施令者、仲裁者、平衡者……達到「治」的目的。

文:王力雄

溝通的異化

從權力向前追溯,進入溝通領域,可以看到權與民分離並非是天然,在那裡本是一體。早期人類的小規模氏族,首領出自氏族成員推舉。可以相互充分溝通的氏族成員看得到權力實施的細節,隨時發現不公。首領須得到多數成員認可,決策和分配要被群體接受,所作所為要徵詢成員同意……亦即在權力溝通成員時,成員也能溝通權力,權力只是作為溝通工具履行功能。

隨社會規模擴大出現間接溝通結構,氏族聯合為胞族,推舉負責調節氏族糾紛和主持共同活動的胞族長;胞族聯合成部落,由氏族首領和胞族長推選部落頭人,氏族首領和胞族長共同議事;形成的部落聯盟則是由部落頭人選舉產生軍事首領或酋長,並設議事會——人類學家描述的這種早期圖景,和本文將談的「遞進自組織」頗為類似。

直到這種間接溝通結構成為日常狀態,溝通樞紐便成為固定角色。當部落或部落聯盟的命運越來越取決於對外戰爭時,有軍事天賦和功績的首領就很難再被選舉罷免,日益成為被崇拜的卡里斯馬(Charisma)——「魅力型權威」。在普通部落成員不能參加聯盟會議的情況下,當首領告訴他們需要打仗或者需要交易時,他們無從參與意見。在部落命運越來越取決於對外關係時,能替代去世老首領的,除了長年陪同其參與對外活動的首領之子,誰還有足夠經驗和人脈足以擔起部落命運呢?於是有特權且世襲的階層就這樣脫穎而出。

當間接溝通結構上的樞紐不僅成為固定職位且被固定的人把持時,溝通結構就開始與民眾分離。那些把持溝通樞紐的人會有意把間接溝通的層次和不斷細化的專業分支當作藏身壁壘,製造複雜,不讓民眾搞懂,以切斷民眾對自身的溝通,不受民眾制約,其上位不再通過民眾,權力則用於為個人和家族謀利。

當溝通隨著規模擴大和層次增加越來越複雜時,民眾日益失去把握能力。不再像氏族分配獵物那般一目了然。當社會分配沿著無數環節的鏈條千迴萬轉地通向金融系統、銀行機構、法律體系、國際貿易、市場起落……不知哪個環節的哪個官吏躲在天書般的法典或成噸帳本後面舞弊,有誰看得見,又有誰能查明?門路繁複,文牘浩瀚,疊床架屋的機構、互相虛與委蛇、辦一事蓋上百個章的官僚程序……縱向隔層與橫向機構的交錯使複雜又加複雜,圈外人只能望洋興嘆。

在溝通結構與民一體時,溝通是為滿足民眾需要;當溝通結構與民分離後,溝通變為滿足權力的需要。原本是社會工具的溝通結構成了社會主宰。溝通結構與民眾的分離,根本標誌就是民眾失去對溝通結構進行溝通的可能,只剩權力對民眾的單向溝通,即自上而下的統治。

不同領域有不同的權力,除了政治權力,還有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的權力。那些權力分散於不同的企業、媒體、社團。本文對權力的討論雖然對其也適用,但不是本文重點所在。本文主要討論覆蓋整個社會的溝通結構——國家權力。

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將國家從上帝那裡還原為人造的權力組織,到霍布斯(Thomas Hobbes)、洛克(John Locke)、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形成契約之說,近代政治解釋國家起源的主流觀念一直是契約論。但除了少數國家的立憲汲取了契約論因素,歷史上的國家起源如果真有契約,也是權力之間的契約,而非民眾之間的契約。國家的產生與其說是為公,不如說是出自當權者的私營和共謀;不是為了防止惡,而正是惡的產物;不是服務民眾,而是控制民眾;不是為維護和平,反倒是為戰爭和征服。

從溝通角度解釋國家性質可以包容其他理論,因為不管國家以何種方式產生和運作——即使是以契約,也離不開溝通。國家產生的過程是權力與民眾分離的過程,是形成權組織和被組織的過程,當民眾只能被組織,而組織民眾的權組織覆蓋在相對固定的領土上,即成為國家,該權組織即是政府。

政府是最大的權組織,在登峰造極的專制國家,政府統治一切。即使是自由國家,其他權組織也無法與政府比肩。

權力私有——溝通結構不容溝通

溝通結構本是為社會而生。社會溝通最重要的內容之一,本應是民眾對溝通結構的溝通。那種溝通包括瞭解溝通結構的運行,熟悉溝通樞紐(即當權者)的人格與能力,洞察其實施權力的意圖;同時能對當權者進行監督,提出要求,並能串聯其他社會成員對當權者表達反對乃至進行罷免。

早期氏族成員有溝通首領的能力。當社會規模擴大,出現間接溝通的層次,首領便有了利用層次切斷民眾對權力溝通的可能。「溝通樞紐」是有血有肉的人。人性自私的主要體現是私人佔有。迄今地球上一切可分割的都被據為私有。既然離開溝通社會便不能運轉,如同離開石油汽車無法開動一樣,為石油不惜發動戰爭的人怎會不把驅動社會之車的「石油」攫為私有呢?

當權者利用間接溝通的分層作為掩護的謀私還不屬於權力私有,如同有人乘月黑風高到公有土地偷了玉米,土地公有並未改變。使權力真正成為私有的是權與民分離,權力成為獨立的一元,才使之可被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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