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明治村:臺北城內的店屋混血身世

紙上明治村:臺北城內的店屋混血身世
新高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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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產業發展和商業繁盛,臺北城內這種西洋表情、東洋空間的店屋,因法令推廣及各地匠師的模仿,短短幾年間成為遍佈臺灣鄉鎮的尋常風景,也是今日各地「老街」的基本面貌。

文:凌宗魁|圖:鄭培哲

日本人在臺灣的建築經驗,有許多皆為在殖民地的創新嘗試,並未在日本推行。除了因應氣候需求的陽臺與騎樓,日本將臺灣的長條形店屋「牌樓厝」法制化,可視為其中代表。

清代到日本時代的建築法規

臺灣在二十世紀初進行市區改正(包含新建店屋建築),臺北城誕生了一種臺灣獨有的建築形式。最早在臺灣有系統推廣「亭仔腳」(即為騎樓),是來自清代的官方政策,著名的例子是劉銘傳在大稻埕規劃的現代化街區。到了一八九九年,臺北縣知事村上義雄提案制定全臺適用的建築法規,次年總督府公佈實施「臺灣家屋建築規則」,規定在自家房屋地界線內必須留出公共通道。

一九○三年公佈「街屋取締實施標準」,進一步對亭仔腳的鋪面、構造、材料、尺寸、看板招牌設置、遮陽、消防設施、落水管設置、修繕、清潔保養、使用維護、維持暢通和轉角做法等進行非常詳盡嚴格的規範,從此打下日本時代臺灣美觀市容的基礎,但也反映公權力強制介入私有地的情形,直到一九三六年公布「 臺灣都市計畫令」,才將亭仔腳面積從私有產權上劃出。

日本時代延續清代及華南地區的臨街面亭仔腳空間,又因日本人的生活習慣而產生新的組合形式。這是一種將正統西洋建築語彙的立面,安裝在合乎臺灣氣候、設有亭仔腳的華南式店屋空間,建好後提供給日本商人承租, 日人再於其後建造合乎生活習慣的日式木造住宅,這是因為臺灣特殊的歷史背景,而出現的建築風格與組合式的空間。

臺北城市區改正計畫

一九一一年接連來了四次颱風,讓臺北城內街道店鋪嚴重毀損,許多土壁構造因浸泡在水中而不堪使用。當時的臺北廳長井村大吉在營造業者「澤井組」頭取澤井市造和有「民間總督」稱號的茶商三好德三郎的建議下,趁機實行市區改正計畫,並得到總督府五年低利貸款,在城內打造示範店屋的展示區,由當時任營繕課課長的野村一郎主導規劃,以半年的時間快速完成設計。

協助官方進行這個大規模市街更新工程的臺灣土地建物株式會社(一九○八年由《臺灣日日新報》主筆木下新三郎與板橋富商林熊徵創立),後來將經驗複製於嘉義、基隆和高雄的市區改正,甚至於關東大地震後在東京成立分公司「第一土地建物會社」,將在臺灣累積的資本與技術帶回日本。

根據當時擔任總督府鐵道部囑託的松崎萬長之回憶,臺北城市區改正計畫最初改造的府前街(後本町通,今重慶南路一段)、府後街(後表町通,今館前路)西門街與石坊街(後榮町通、今衡陽路)等路段,由總督府轄下各單位共八位建築技師分工設計(一九一一年任職總督府的囑託與技師有松崎萬長、野村一郎、池田賢太郎、森山松之助、中榮徹郎、近藤十郎、土生瑾作、井手薰等,分屬營繕課、陸軍、鐵道部等單位),外觀是以英國古典風格為主軸的磚造西洋歷史主義風格,立面的寬窄基本上是固定的,但也會根據與街道的關係彈性調整,並搭配符合東南亞氣候特色的騎樓。此種建築形態的立面風格鮮明,因而在臺灣俗稱「牌樓厝」。

街道翻新後路幅增寬,如府前街和府後街從十一公尺變為十八公尺、西門街從十一公尺變更為十五公尺,至今仍維持當時拓寬後的路幅。街道兩旁絕大多數建築增建為二至三層樓,創造出更多商業空間。這是官方由上而下的區域性集體規劃──「先創造空間再招商」,吸引內地日本人來臺發展,臺北城內的建築也從此展現出多元文化混合的風貌。該計畫於一九一四年大功告成,次年出版《臺北市區改築紀念寫真帖》。

  • 西尾商店、表町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臺北出張所

當時臺北城內以日本商人為主要經營者的商店街店屋,也可能更換店家,如重慶南路上的金石堂書店,在日本時代曾經是餐廳,也曾是臺灣規模最大的攝影器材專賣店西尾商店。店主西尾靜夫原為資生堂員工,因為當時商店種類少,除了化妝品,資生堂也兼賣藥品和攝影器材。西尾靜夫後來在資生堂附近的府中街轉角店面開設西尾商店,為後來城內眾多攝影社和照相器材店的先驅,其子西尾善積則成為畫家。臺北城町名重劃此店屋位於本町一丁目,目前尚未被拆除而是加以增建,使用者金石堂書店已成為記憶地標。此屋外牆後來被塗刷成灰白色,三樓圓弧形的山牆也不復存在,但一樓歐陸風格的騎樓拱廊則保存完好。

在臺北城內,規格尺度相近的標準店屋中,偶爾也會出現帶有高塔、圓頂或樓層較高的作品,展現建築的自我定位。在館前路府後街三丁目(重劃改為表町一丁目),由板橋林家出資興建的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臺北出張所即為一例。

圖5-4_本町一丁目店屋
本町一丁目店屋,原為店主西尾靜夫開設的西尾商店,臺北城町名重劃後更名,現為金石堂書店。
圖5-5_表町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臺北出張所
表町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臺北出張所的建築高於鄰屋(四層樓),衛塔上各有一相當醒目的圓窗,磚石相間的紅白帶飾也較為粗壯,具有德國式的厚重感,中段內凹陽臺可供觀景,整體具有官方建築的氣派,與大街北端起頭的臺灣鐵道飯店相互輝映。

店屋空間的傳播與擴散

隨著產業發展和商業繁盛,臺北城內這種西洋表情、東洋空間的店屋,因法令推廣及各地匠師的模仿,短短幾年間成為遍佈臺灣鄉鎮的尋常風景,也是今日各地「老街」的基本面貌。而臺灣匠師的學習及自我發展能力極強,雖有日本官方營繕部門帶領建築樣式和風格潮流,但在各地也都發展出獨具特色的面貌,如大溪老街南洋風味濃厚的繁複巴洛克山牆、旗山老街如瑞士伯恩的石砌拱廊等。

  • 太平町二丁目店屋、張東隆商行

在臺北本島人聚居、各國商賈雲集的大稻埕,如一九九二年拆除的太平町二丁目店屋這樣的建築,裝飾繁複程度堪與比利時布魯塞爾大廣場、北方文藝復興後的法蘭德斯地方風格的作品相比,由此可見從前臺灣業主的眼界和工匠的手藝,或許不能純粹從殖民宗主國單方面輸入現代化資訊的角度來讀取,大航海時代遺緒的全球化商貿網絡,可能也是重要的參考角度。

同樣位在太平町二丁目,樓高四層、面對大街的張東隆商行,也是著名的地標。張家從淡水發跡,在基隆和新竹都設有支店,遷往大稻埕後於一九三○年建此宅,一九三六年變更組織為張東隆殖產株式會社。張東隆商行由張東紅、張東華、張東青、張東榮四兄弟創建,以經營石油為主,項目包括各種油類,並代理美國通用和龐帝克汽車,為見證時代脈動的家族企業。

戰後張東隆商行北側兩開間售予第一化工,頂樓陽臺和半圓山牆先遭拆除,爾後南側一開間與鄰房被劃入都市更新範圍,二○一四年拆除。如今只能從僅存的北側二開間,尚可見到如廊柱牛腿、柱礎等若干細節,遙想當年大稻埕的繁華街景。

圖5-6_太平町二丁目店屋
太平町二丁目店屋,充分展現臺灣業主的眼界和工匠的手藝。
圖5-7_張東隆商行
張東隆商行立面寬廣,在太平町通(今延平北路)上佔三個店面,構成四柱三開間的格局。樓板高出鄰房,騎樓廊柱特別粗壯厚實,由福州進口石材砌成的柱礎與人身接近等高,砌工與線角相當精美,展現本島人富商的豪氣。外牆裝飾簡潔,以白色面磚與洗石子構成,一樓簷帶上有商號中文名,二樓簷帶上則寫著商行日文發音的英文字母「CHOTORYUSHOKO」。四樓窗戶以突出的陽臺與九連圓拱製造趣味,中開間上有半圓形大山牆,為整個立面創造視覺重點,屋頂陽臺女兒牆的鑄鐵雕花欄杆亦精緻華麗。

戰後店屋秩序崩解

店屋空間的法制化後對市民生活影響極大,無論颳風下雨或艷陽天,行人都得以在此順利穿梭。戰後,日人離開後的空屋由國民政府接收或被易主,城內成為中國大陸和臺灣各地異鄉人來臺北打拼的第一站,人口暴增。民間商家為了擴充儲貨、辦公和居住功能而將店屋改建高樓,造成「先有空間需求再增改建」的現象,缺乏由政府統一規範的建築風貌。

  • 新高旅館

在日本時代,私有產權地主愈有能力取得越多店面者,臨街面寬愈大,常將兩三棟改建為一大棟,原本等距序列的美感不復見,街道風格逐漸破碎斷裂。亦有僅將立面改造為現代主義風格,持續保留內部空間使用的做法,譬如位於重慶南路一段郵局舊址,由鍵山今朝吉經營的新高旅館。鍵山今朝吉為佐賀人,以米穀、雜糧、醬油和味噌等食品業起家,一九一四年搭上市區改正風潮,進軍本町開設新高旅館。

戰後,新高旅館先被招商局接收,立面改建為當時流行的現代主義,外牆覆方形淺綠小口馬賽克磁磚,原本的構造則存在新立面的後方。有趣的是,新高旅館北側原本有條清代就存在的小徑,可從府前街通往巡撫衙門(今重慶南路一段四十六巷),日本時代仍保留下來,循此小徑可從本町通行至城內的東本願寺舊址,在市區改正新建沿街店鋪立面時小徑仍被保留,跨街樓成為從本町通進入的孔洞,在戰後一併被改建立面,留存至今。

一九六九年,新高旅館舊址由臺北郵局做為支局使用,二○○五年開始閒置,但小徑內的市場與餐飲業仍人聲鼎沸。

圖5-8_新高旅館
新高旅館樓高三層,原為立面佈滿紅磚與仿白石帶飾的辰野風格,後做假四層老虎窗裝飾,非常氣派,是日本時代市區改正的一大亮點。

紙上明治村:百貨公司的新潮消費空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紙上明治村: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遠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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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宗魁
繪者:鄭培哲

一代代、一座座的建築物,記錄當代的美學表現、工藝技術,塑造了城鄉的變貌,也呈現人類的文明發展;是歷史的舞臺,也是時代的見證。雖然每棟建築建立之初,都被期許堅固永恆立於大地,但能夠千秋萬世留存的建築非常稀少。展示威權的房子、崇神敬天的房子、擋風遮雨的房子、裝載記憶的房子……建築不見了,到哪裡去尋找?曾經的記憶和感情,在哪裡安身立命?

本書透過作者和繪者細膩的手眼,重現曾經存在於臺灣土地上各式經典建築鮮明的色彩和故事,從住宅、餐廳、戲院、百貨到各種公共設施,帶領我們回到多年前的臺灣,一覽那些已經消失、但曾經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建築肖像,重溫以前臺灣城鄉的莊嚴與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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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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