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明治村:百貨公司的新潮消費空間

紙上明治村:百貨公司的新潮消費空間
菊元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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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在歐洲各大城市,都能見到百貨公司的蹤影,到了二十世紀初,日本著名百貨——三越、白木屋、高島屋等接續在台灣開幕,為民眾帶來截然不同的消費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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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凌宗魁|圖:鄭培哲

工業革命以後,日常生活用品透過工廠製造,生產的速度和數量大增,中產階級興起後,都市化的生活型態也讓商品種類日漸繁多,傳統販賣單一類型商品的店舖不再能滿足民眾的購物需求。十九世紀在歐洲各大城市,都能見到百貨公司的蹤影,到了二十世紀初,日本著名百貨——三越、白木屋、高島屋等接續開幕,為民眾帶來截然不同的消費體驗。  

引領潮流的菊元百貨

一九三二年,身兼臺北州臺北市協議會員身分的商人重田榮治,聽聞日本內地大型百貨欲來臺擴張版圖,故搶先在臺北城內日本人的住商區域榮町,開設臺灣第一家百貨公司——菊元百貨店。重田榮治曾參與八國聯軍而有中國經驗,後來在臺尋找機會,供職於大稻埕經營毛線和布料批發的本島人商店,後於黑美人大酒家斜對面(今延平北路南京西路口西南側)獨立開設「菊元榮商行」,從此貿易對象從中國東北拓展至南洋。

一九二八年,重田榮治加入臺北城內的都市更新計畫,繼而建造菊元百貨店。新廈基地在日本時代初期屬於撫臺街以南的西門街,為日本政府接收清代衙署做為總督府、陸軍幕僚等官方廳舍用地,是故未納入早期的市區改正範圍。一九二六年町名重劃後屬於榮町三丁目,因基地內各行政單位已分別遷入新落成之總督府與其他新建廳舍,故由官方與民間合作,以大規模造街的開發手法更新。

與總督府合作的地產商臺灣土地建物株式會社興建菊元百貨,建築師是古川長市,還有技師玉置玉彥(繼鈴置良一之後進入會社)。古川長市當時是會社建築課課長,菊元正是其代表作品,他曾在《臺灣建築會誌》發表設計理念,日本建築史學者西澤泰彥著作也曾探討此案。

臺灣土地建物會社為大型建設開發公司,專精於建築技術的革新與推廣,擁有如鋼板混凝土、鋼骨鋼網混凝土、鋼筋空心磚混凝土、防暑空心磚屋頂等技術,皆取得專利;並早在一九二○年初期便導入美國的異形鋼筋、得到英日專利的乳狀防水劑、日本宇部水泥與萬全瓦等新式建材,並將臺灣生產的高砂磁磚販賣到日本國內。而該公司在一九三○年代前所累積之結構、構造工法、材料設備等建築技術面的優異實力,全數灌注在當時最前衛的建築菊元百貨上。由於建造者的背景,藏於目前外皮下的構造(菊元百貨後來曾改建外觀,外牆加裝玻璃帷幕與磁磚),仍保存了臺灣當時最先進且精緻的建築技術。

圖5-13_菊元百貨店
菊元百貨樓高六層,加上頂樓的瞭望臺,高度僅次於總督府高塔,當時有「七重天」稱號。店內一樓到四樓是賣場,五樓是著名的菊元食堂,六樓則提供展覽和演講使用,樓層分配的邏輯呼應了消費心理學,在今天仍被臺灣的百貨公司所延用。
臺北城內最高民間建築

屬於裝飾藝術風格的菊元百貨建築,量體呈階梯造型,此量體的呈現,是受到紐約都市計畫法令的影響。一九一三年曼哈頓地區因市區建築物密度過大,高二十層以上建築超過五十棟(其中有九棟超過三十層),密集樓群造成陰影,阻擋附近低樓層的採光及空氣流通,形成街道中的「大樓峽谷」現象。

一九一五年百老匯大道上的三十八層的公平大廈(Equitable Building)容積率達百分之三千,造成二萬八千平方公尺以上的陰影面積,鬱悶的遮蔽影響低樓層住戶的生理與心理健康,引起居民不滿。一九一六年紐約市政府在被稱為「美國都市計畫分區之父」的律師Edward Basset推動下,通過「紐約市土地使用分區管制規則」,成為全美第一個具有整體土地使用管制規則的都市。

儘管包括臺北在內的世界各國其他城市,建築密度都遠不及曼哈頓般密集,但在當時,菊元百貨已是臺北城中最高的民間建築,回應建築風格從歐洲化轉向美國化的風潮,在五至七樓形成階梯狀退縮,成為其與臺灣其他百貨大樓量體最大的差異,代表了二十世紀初期世界潮流的建築特色。退縮形成的屋頂陽臺,也成為商業宣傳不會放棄的戰場,後來店主加上取自自己名字中大大的「榮」字招牌,將資本主義的光芒照耀在百貨所在的榮町。

臺灣最早的電梯,出現在臺北車站對面的鐵道飯店,後來臺北城內的臺灣總督府、三井物產株式會社和遞信部也裝設電梯,只是一般民眾無緣搭乘。當菊元百貨店設置電梯,立刻就成為臺北觀光的熱門景點。許多人到臺北專程前來搭乘,連穿連身制服、戴著白手套的電梯小姐,也如時尚偶像般成為被仿效的對象。而菊元百貨店所在的臺北城內,因為是日本人生活區域消費能力高,進口商品也為最高級,可說是臺灣現代化的重要櫥窗。

圖5-14_菊元百貨店
菊元百貨頂端大大的「榮」字招牌,取自店主重田榮治之名,也映照在百貨所在的榮町。
遠眺高雄港的吉井百貨

日本時代三大百貨之一的高雄吉井百貨,創立於一九三八年,擁有如同七重天般的別名「五層樓仔」。創立者為滋賀縣人吉井長平,一九○三年到臺北發展,一九○八至旗津經營洋貨,陸續開設四家分店,經過三十多年的耕耘,在最熱鬧的鹽埕町六丁目,與榮町、入船町、堀江町交會處的轉角街廓,蓋了現代化的高層建築吉井百貨店,吉井長平後來也當選高雄市會議員,跨足政商界。

菊元百貨和林百貨都與鄰屋脈絡相連,但吉井百貨因都市計畫,五層樓的高度在當時的鹽埕更顯高聳,一樓仍然設置騎樓,臨騎樓則規劃便於展示商品的大面玻璃櫥窗。一樓為食品及化妝品、二樓為洋服、三樓為和服、四樓為家具、文玩具等生活用品,五樓則為食堂及遊樂場,頂樓可向南遠眺高雄港與吉井先生發跡的旗津,如同林百貨的「末廣社」,設有祀奉海上交通之神構內社(機構內設立神社)「金刀比羅社」,凸顯吉井百貨獨特的海洋性格。

戰後吉井曾改名為高雄百貨,最後終於不敵新式百貨,轉賣給華南銀行。近年銀行新建大廈仍強調垂直線條的立面分割,或許是因為延續地標的設計考量,但了解其意涵的行人已越來越少。

圖5-22吉井百貨
吉井百貨一枝獨秀的立面外觀以凸出的長條壁飾分割長窗,強調垂直向度的立體感,現代主義的風格中仍帶有些許裝飾藝術風格的遺緒,曾經小幅度的改建讓立面裝飾線條更加明顯。
三大百貨公司的命運流轉

戰後菊元百貨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改為臺灣中華國貨公司,繼續做為商場營業,負責人為華南銀行董事長劉啟光,總經理為臺北商會理事長黃及時,依照為抵制日貨成立的上海國貨聯營公司模式,由國產業者集資經營。爾後中華民國軍人之友社總社也設於該處,並於三樓設置中華特產館。

一九六八年該樓由南洋百貨公司董事長龔漢生承租,藝人包氏三兄弟的父親實業家包振銘經營;一九七七年南洋百貨倒閉,由葉依仁取得經營權改名洋洋百貨公司,媚登峰企業董事長莊雅清年輕時曾任該店櫃檯小姐。一九七九年洋洋百貨公司倒閉,葉依仁潛逃海外。此建築的商場使命完結,除了後繼者經營不善,臺北主要商業活動由城內東移的發展趨勢也是重要原因。

爾後菊元百貨建物由世華聯合商業銀行購得,委由鼎一建築師事務所方汝鎮、朱祖明建築師進行外觀改建,加上一層當時流行的玻璃帷幕外牆與磁磚,並將高層階梯狀造型的樓層配置,外推至全棟各層相同面積,形成筒狀量體,但並未傷及主體結構,內部裝潢與空間仍有許多值得珍藏檢視之處。

一九三二年開幕的臺南林百貨及一九三八年在高雄開幕的鹽埕町吉井百貨,和菊元百貨為臺灣最早的三家百貨公司。日本時代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尤其是菊元這樣的高質量作品),在戰後若欲增加空間量繼續使用,為求表面更新與節省成本,時常使用類似世華銀行改造菊元百貨外觀的手法,將來若各方面條件齊備,也有充足基礎妥善恢復舊貌。除了三大百貨之一的吉井百貨已無此機會(後來的使用者華南銀行將之拆除改建大樓),臺南的林百貨則剛修復竣工,重新開幕,成為結合歷史、商業與藝術的文化地標。

圖5-23_林百貨
臺南林百貨,跟菊元百貨一樣建於1932年。

身為戰後日系百貨始祖的菊元百貨,見證臺北從戰前到戰後,政權轉移過程之商業發展及社會流行文化史,四十五度角斜切面對路口如城市看板的形象,除了為室內觀者帶來居高臨下觀看城市的絕佳視野,時常懸掛自家特價拍賣的訊息廣告,同時也配合響應各時期不同政權政策及時事,如日本時代的始政四十周年紀念博覽會、日軍攻克武漢慶祝、皇紀兩千六百年紀念等,如同見證歷史的時代畫面,大量呈現於城市影像紀錄中。戰後亦延續此功能,懸掛歡迎國民政府來臺、慶祝軍人節、慶祝蔣總統誕辰等。

菊元百貨也是諸多文學書寫及回憶敘事的對象,如:與那原惠在《到美麗島》中描述:臺北因為有與世界潮流接軌的菊元百貨,可享受比東京還先進的進步潮流;鈴木怜子在《南風如歌》中回憶戰爭時期糧食供給緊縮,市民在菊元食堂排隊領取配給糧食,有時甚至只有香蕉;以及戰後由黨國接收做為軍職人員特惠商場、也是反共義士接受軍友社招待的場所。無論從歷史價值、社會意義及美學角度,皆具有高度保存價值,若能指定為古蹟保存,便有機會恢復原貌延續城市發展的故事,在林百貨已修復完畢的今天,值得相關單位重視維護。

圖5-16_菊元百貨店內部
菊元百貨的外觀和內觀

紙上明治村:臺北城內的店屋混血身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紙上明治村: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遠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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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宗魁
繪者:鄭培哲

一代代、一座座的建築物,記錄當代的美學表現、工藝技術,塑造了城鄉的變貌,也呈現人類的文明發展;是歷史的舞臺,也是時代的見證。雖然每棟建築建立之初,都被期許堅固永恆立於大地,但能夠千秋萬世留存的建築非常稀少。展示威權的房子、崇神敬天的房子、擋風遮雨的房子、裝載記憶的房子……建築不見了,到哪裡去尋找?曾經的記憶和感情,在哪裡安身立命?

本書透過作者和繪者細膩的手眼,重現曾經存在於臺灣土地上各式經典建築鮮明的色彩和故事,從住宅、餐廳、戲院、百貨到各種公共設施,帶領我們回到多年前的臺灣,一覽那些已經消失、但曾經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建築肖像,重溫以前臺灣城鄉的莊嚴與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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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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