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有學生扮黨衛軍,古有皇帝扮殺豬佬──古代貴族的變裝趴

現有學生扮黨衛軍,古有皇帝扮殺豬佬──古代貴族的變裝趴
Photo Credit: Pixabay CC0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奢談什麼變裝只是好玩,搞笑只因無知,實則太化約了人類行為與自由意志的多元和複雜。每次的選擇與無機的行為,背後都有一連串深刻細碎的符號能指。這也正是學術研究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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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祁立峰

這幾天揚沸沸的話題,聚焦於新竹某高中校慶的變裝遊行──某班全體同學扮裝成了納粹黨衛軍,而導師扮成狂人希特勒坐進(瓦楞紙製作的)虎式戰車裡,司儀還朗誦「快向元首敬禮」之類的旁白,引發國內外矚目。這事衍生的道歉辭職刪補助款,以及教育現場的無知無感或盲目等論題,評論已經層疊浩繁,我比較疑惑在於同學爾後的回應,提到他們試圖以諷刺的方式,表現出對此段歷史的譴責。

「諷刺」一詞根據教育部辭典的定義,是一種運用幽微隱晦方式進行批評的行為。至於反諷(irony)則是文學作品裡的獨特形式。古典文學裡諷諫起源久遠,大抵可以追溯到先秦那些縱橫家為了微婉諷諫君上,故以詼諧的隱語作為他們建言的方式。只不過就我所知的「諷刺」,指的是人類智能大開,面對荒謬或殘酷的現實,行有餘力而透過幽默與嘲弄進行的批判。那麼這樣看來一群雄糾糾黨衛軍與納粹符號的法西斯美學,到底算不算諷刺,這或許還有待商榷。

不過一直要去定義諷刺到底是什麼,難免引戰打臉,這麼一來就顯得太諷刺了。本次要介紹的是古代貴族如何搞他們的變裝趴,而古早鄉民們又是如何看待他們這樣的腦洞的行為。話說古典時期的貴族通常養尊處優,生活優渥,在聲色娛樂過度疲乏的情況下,他們難免得找一些新娛樂。東漢時期就曾有王公扮成民工的史事,而搞變裝搞得規模最大最鋪張的,大概是以很昏庸出名的南齊東昏侯:

(東昏侯)於苑中立店肆,模大市,日游市中,雜所貨物,與宮人閹豎共為裨販。以潘妃為市令,自為市吏錄事,將鬬者就潘妃罰之。帝小有得失,潘則與杖,乃敕虎賁威儀不得進大荊子……每游走,潘氏乘小輿,宮人皆露褌,著綠絲屩,帝自戎服騎馬從後。又開渠立埭,躬自引船,埭上設店,坐而屠肉。於時百姓歌云:「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南史‧東昏侯本紀》)

之前我們就曾介紹過東昏侯與其愛妃潘妃,因為潘妃喜歡Bling-Bling的聖誕樹裝飾,東昏侯就把佛塔的金鈴剝下來裝到潘妃房房裡(為什麼又要講疊字),這事爾後被唐朝仇女蘇美李商隱婊到飛起來

話說潘妃其實出自庶民階層,其父在市集作過買賣,基本上就是「夜市人生」的劇情,所以潘妃特別喜歡那種平民市集的雜沓紊亂氣氛。因此寵幸她的東昏侯就給他在其御苑裡搞了個夜市菜市場,全宮的婢女太監都扮成攤販,這種大型變裝派對感覺起來滿high的,而且比扮納粹還不無知一點。

按照上述《南史》所載,這市集全都玩真的,鬧事偷竊什麼都有,連皇帝自己亂擺攤位都要被開罰單,還要被鞭刑(根本加入SM元素),聽起來實在有點色色der。但咱們東昏侯顯得玩得很盡興扮得很認真。還自己變裝成殺豬的。於是當時的酸民就編了一首歌:「至尊屠肉,潘妃酤酒」。皇帝自己拿殺豬刀,貴妃變成傳播妹,這成何體統?

但其實整個魏晉南北朝,這樣的扮裝癖與變裝趴竟然比我們想的還要多次,而且多半都是君主或王侯等名人有此嗜好,如以下幾段史書的原文:

(宋少帝劉義符)居帝王之位……於華林園為列肆,親自酤賣。又開瀆聚土,以象破岡埭,與左右引船唱呼,以為歡樂。(《宋書‧少帝紀》)

(南齊鬱林王蕭昭業)常裸袒,著紅紫錦繡新衣、錦帽、紅縠褌,雜采衵服。好鬬雞,密買雞至數千價。(《南史‧鬱林王紀》)

(北齊幼主高恒)於華林園立貧窮村舍,帝自弊衣為乞食兒﹔又為窮兒之市,躬自交易。(《北齊書‧幼主紀》)

少帝劉義符除了搞市集,還喜歡裝民工,跟著一起去作粗工打石工。而蕭昭業嗜好裸半身,玩那種市井小民的鬥雞遊戲。最94狂的就是北齊的高恒,穿著破爛衣服變裝成犀利哥在路邊乞討,討爽了還跑去貧民窟跟丐幫的混在一起以物易物。這當然不是為了校慶繞場,也沒有耍白痴的老師指導,但過去學者對於這些貴族的變裝行為多半是從「精神耗弱」的角度來解釋。

跟我們蛇蛇的世界不一樣,試想這群王侯貴族自出生含著金湯匙,當他們的人生勝利組,日復一日錦衣玉食飯來張口。庶民的混亂、雜沓與傖俗成了他們嚮往的美學,於是乎在所有娛樂都耗盡而再無新鮮感的摩門特,他們必須透過這種變裝或自虐來達到娛樂效果。

這種心態微妙而複雜,學者如鄭毓瑜在《文本風景》中更進一步認為,這樣的變裝其實反而有一種特權建構的意味。就好像美女正咩喜歡秀素顏照或玩扮醜扮鬼的App,那是一種「因為我是貴族所以我爽就可以扮成販夫走卒」的權威,是一種單向度的越界,就像馬克吐溫的名作〈乞丐王子〉。

一旦扮窮醜扮乞丐變成了現實,那就再無娛樂歡快而只剩下悲慘。所以奢談什麼變裝只是好玩,搞笑只因無知,實則太化約了人類行為與自由意志的多元和複雜。每次的選擇與無機的行為,背後都有一連串深刻細碎的符號能指。這也正是學術研究的意義。

我覺得我們並不需要讓每個孩子都成為學術研究者。但或許應該教他們思考這件事,或至少去思考這件事本身如何可能。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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