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謊言與帝國愚行:阿拉伯勞倫斯的中東情仇

戰爭、謊言與帝國愚行:阿拉伯勞倫斯的中東情仇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中東的經歷,讓勞倫斯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在有些方面,他也不認識自己了。作為一位重大史事的建築師,勞倫斯將會被自己在英國掠奪中東這個「大戰利品」期間所目睹的事件,以及自己的所作所為,長期地困擾和折磨著。

編按:1962年,長達三小時的長片《阿拉伯的勞倫斯》橫空出世,此後數十年,該片總是「X大經典電影」名單的常客,也形塑西方世界對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東戰線的印象。一個溫文儒雅的牛津大學考古學家,如何融入阿拉伯部族中,協助起義軍牽制數倍於己的鄂圖曼帝國部隊;而面對母國等戰勝列強對阿拉伯戰友的背信棄義,逕自劃分佔領範圍,推翻讓阿拉伯人建國的保證,他又情何以堪?

很榮幸受新雨出版的邀請,向讀者介紹這本《阿拉伯的勞倫斯:戰爭、謊言、帝國愚行與現代中東的形成》,藉美國資深記者之筆,細細爬梳勞倫斯在涉入英國中東事務前後的過程。而為求公平,我們也要在此推薦由貓頭鷹出版社出版、以同時期鄂圖曼帝國觀點出發的《鄂圖曼帝國的殞落:第一次世界大戰在中東》作為對讀材料,相信能讓您對這段在台灣千里之外,卻形塑今日世界樣貌的歷史,能有更全面的認識。

文:斯科特安德森(Scott Anderson)

1918年10月30日早上,托馬斯 愛德華勞倫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T. E. Lawrence)上校接到了白金漢宮的傳喚。英國國王傳旨要接見他。

這一天,倫敦的氣氛是一派喜氣洋洋。在過去四年零三個月裡,在有文字記載以來歷史上最血腥的衝突中,包括英國在內的大部分國家都已經山窮水盡。這場戰爭奪去了三大洲約1,600萬人的生命。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戰爭結束得如此迅速,在幾週前還是無法想像的。就在這一天,英國的三個主要敵人-鄂圖曼帝國接受了和談條件,而剩下的兩個敵人,德國和奧匈帝國很快也將舉手投降。勞倫斯上校在這場戰爭中的貢獻主要是在中東戰場,他自己也對事態的神速發展頗感意外。就在10月初,他還在前線協助佔領大馬士革的行動。大馬士革的陷落預示了鄂圖曼軍隊的瓦解。回到英國還不到三週,他就已經和負責確定中東戰後邊界的英國高級政治家和將軍們磋商起來。就在前不久,確定中東未來版圖的事情似乎還是異想天開,但現在必須盡快搬上檯面了。勞倫斯的印象顯然是,喬治五世國王這天上午傳喚他,就是為了討論這些正在會商中的問題。

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位30歲的上校進宮之後被領進了一個舞廳。不久之後,英國國王和王后在六名顯貴和一群錦衣華服的廷臣簇擁之下,大駕光臨。國王的寶座前放置著一張配有軟墊的凳子,而在國王的右側,宮務大臣端著一個天鵝絨墊子,上面擺放著許多勳章。引見之後,喬治五世微笑著對客人說:「我有一些禮物要給你。」

勞倫斯精通英國歷史,知道下面將要發生什麼事情。王座前的凳子是授爵凳,他將要跪在上面,國王則將施行有數百年歷史的複雜儀式-授予飾帶和墊子上的勳章,用劍拍擊肩膀,並吟誦誓言。他將成為一位大英帝國騎士。

這一刻,T. E. 勞倫斯已經憧憬了許多年。在少年時代,他就醉心於中世紀歷史和亞瑟王宮廷的傳說。他曾寫道,他最大的雄心,就是在30歲時受封為騎士。在這個早上,他少年時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還有一些細節,給他增加了更多的榮譽。在過去的四年中,喬治五世已經向他的軍人們授予了太多的嘉獎和勳章,現在就連騎士爵位授予也是大批進行。在1918年秋季,像勞倫斯這樣由國王親自封賞的儀式是聞所未聞的。瑪麗王后也親臨現場,這同樣是非同尋常的。她一般會避開這種儀式,但勞倫斯戰時的英雄事跡讓她激動不已,於是為他破了個例。

但是勞倫斯沒有跪下。就在儀式開始的時候,他悄聲告訴國王,他拒絕接受爵位。

人們手忙腳亂起來,十分尷尬。在英格蘭王政的900年歷史中,拒絕騎士爵位的事情實在是罕見,因此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處理。最後,窘迫地拿著勳章的喬治五世把它們放回了宮務大臣的墊子上。在火冒三丈的瑪麗王后的凶狠目光下,勞倫斯上校轉過身,拂袖而去。

Lawrence on camel_勞倫斯騎駱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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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乘駱駝的勞倫斯,1917年攝於今約旦阿卡巴(Aqaba)。

今天,他已經辭世70多年,為他揚名立威的那些英雄事跡也過去了將近一個世紀,托馬斯愛德華勞倫斯──他更為人所知的名號是「阿拉伯的勞倫斯」──仍然是20世紀最神祕莫測和充滿爭議的人物之一。這個年輕、羞澀的牛津學者率領一支阿拉伯軍隊衝鋒陷陣,改變了歷史。

對他的歷史評價之所以爭議繁多,原因之一在於他涉足的地域不同尋常。勞倫斯是促使現代中東誕生的一些最關鍵事件的目擊者和參與者,而關於中東的哪怕是最簡單的論斷,也會被抽絲剝繭地解剖、分析和爭論不休。在關於該地區無數裂痕的根源的無休止爭論中,各方按照政治的需要,對勞倫斯或不吝溢美之詞,或嘲弄羞辱,或奉為至聖,或妖魔化,或者甚至將他貶抑為歷史的一個小小腳注。

勞倫斯還是個性格獨特的人。他是個特別喜好獨處的孤僻之人,似乎一定要為難那些希望瞭解他的人。他究竟是個天生的領袖,還是江湖騙子?他是個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士,還是道德上的懦夫、戰場上的膽小鬼?在所有傳記家揮毫潑墨之前,勞倫斯自己已經將這些互相矛盾的特質──還有很多其他特質──加到了自己身上。另外,他還很頑皮,在講故事的時候,喜歡嘲諷那些相信和堅持要求知道「真相」的人。白金漢宮發生的事情就很能說明問題。在後來的歲月中,勞倫斯對在宮廷舞廳內發生的事情做了多次描述,每一次都和其他的記述有細微差別,與目擊者回憶的差別甚至更大。勞倫斯似乎走在大多數人前面,接受了現代歷史觀:歷史是可塑的,人們願意相信什麼,什麼就是真相。

這些矛盾之處,往往促使研究勞倫斯的作家們陷入吹毛求疵、晦澀難懂的爭吵,有的人試圖敗壞他的名譽,有的人力圖捍衛他的令名。他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在49小時內穿越了某個沙漠,還是少說了一天多的時間?他在某戰役中真的起到了力挽狂瀾的作用,或者其實某英國軍官或某阿拉伯酋長的功績更大?還有一些論戰者非要搞清楚,他究竟是為怎樣的意識形態目標服務。這真是夠無聊的。勞倫斯是猶太民族的偉大捍衛者,還是瘋瘋癲癲的反猶主義者?他是為阿拉伯獨立事業而奮鬥的開明、進步人士,還是私底下的帝國主義者?勞倫斯身後留下了大量的文字作品,而且他一生中的觀點前後變化極大,所以人們對他的幾乎所有讚譽和指控都能從他自己的作品中找到支持的證據,也能找到反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