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Lagu」這道越南菜談起:她和老師承諾,40歲要返鄉辦一所讓小孩受到更好教育的學校

從「Lagu」這道越南菜談起:她和老師承諾,40歲要返鄉辦一所讓小孩受到更好教育的學校
圖片來源:翻攝 Helen's Recipes (Vietnamese Food)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但我真的開始煮這道菜,是在媽媽中風之後。媽媽不喜歡吃菜,喜歡吃雞肉,做這道可以把菜切碎、和雞湯一起燉爛,讓她一定會吃到,營養比較均衡。」

文:南洋姐妹會

「Lagu本來是法國的燉菜(ragoût),但我們用了椰奶、魚露、香菜代替原本的調味,通常也會把麵包換成米線。」

乘著地理大發現的浪潮,歐洲人繞過馬六甲,駛入大南港。數百年間,水手、商人、傳教士、軍人隨著潮水來去。越南的婦女填補了以男性為主的殖民體系空缺,承擔烹飪、洗滌等家務勞動與照護工作。許多我們熟悉的越南法式食物也在這個脈絡下應運而生。

金枝說:「這是一道很有文化意義的菜,而且對我來講也有特殊意義。」

一如大多亞洲國家的都市,胡志明市吸引了周遭鄉村的勞動人力,勞動者的子女便與父母一同在城鄉間穿梭。

九歲那年,金枝應邀和同學一起趁著週末返鄉,同學的母親煮了一大鍋Lagu,慶祝團聚、歡迎客人。

「我在胡志明市從來沒吃過那樣的食物,大概太費工了⋯⋯。那時候印象非常深,但也不知道是什麼,一直期待有機會再吃一次。」五年後,她才在生物老師家再次吃到。

金枝的老師也是來自鄉下的婦女。每個週末,丈夫會帶著小孩進城。透早出門,輾轉到胡志明市剛好是金枝補習結束的時間。於是老師從課本與題目中走出來,一面教她烹飪的原理,一面為心愛的家人準備食物。

對那時的金枝而言,Lagu的濃郁飽滿正是期待與喜悅的味道。

「但我真的開始煮這道菜,是在媽媽中風之後。媽媽不喜歡吃菜,喜歡吃雞肉,做這道可以把菜切碎、和雞湯一起燉爛,讓她一定會吃到,營養比較均衡。」

1945年,金枝的外祖父在戰爭尾聲被捉去當兵。傷心的外祖母在生下她母親後兩個月也跟著離開。14歲那年,金枝的母親便和只大她一歲的姊姊跋涉到胡志明市當女工。而稍前幾年,金枝父親家因為國共內戰從潮州逃到越南,幾番周折後也落腳在那兒。

金枝在家中排行第三,在她12歲那年,大姊滿枝嫁到台灣,母親算了算積蓄,將雜貨鋪從市集的地攤換到平西市場

平西是以華人為主的大市場,只要走五分鐘就可以到胡志明市最大的車站。每天清早開市,從各地來的移工就鬧鬧騰騰地將一箱箱貨物搬進搬出,孩子在中央的噴水池嬉戲,店家在上下樓層補足衣食所需。傍晚,城堡一樣的市場迴盪著鐘聲,人們收攤、盤點、估算進貨、四處向賒帳的客戶收錢,最後才背著一大戴零錢拖著深沉的夜色回家。

心疼母親的金枝每天下課後就到市場幫忙顧店,嬌小的身軀行走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一個翻身爬上收銀台,就這麼半天坐在上頭收錢、找錢。市場關門後,金枝就幫著母親綑綁各種貨物。晚上則一邊照顧兩個弟弟,一邊等著母親將收到的零錢帶回家,然後一起把零錢分成一落一落的。

批發商雖然收入較多,可以養活一大家子,但連帶的風險和壓力也大。有一次,父親出義氣把母親年底收回來的錢全拿去救濟朋友。小小的金枝記得母親一向紅潤的雙頰和嘴唇煞得慘白,全身都因憤怒而顫抖。

「她說,那是要還給大盤商的錢,還有小孩的學費,家裡的生活費,明年的訂金⋯⋯。

但偉大的母親還是這樣,一關一關過了。有記憶以來,母親忙碌的身影就沒有停下過。吃肉不吃菜,也是因為工作實在太忙。滷一大鍋肉可以放很久很久,而以涼拌為主的蔬菜在溽濕的胡志明市一點也不經放。

「Lagu另一個好處是燉一大鍋可以吃一整天,要吃再加熱,這樣我們就能放心工作、養家,像那時候的媽媽一樣。」

不同於大多數的移民姊妹,金枝來台灣不是源於婚姻,而是為了讀書。

小五的時候,金枝遇到了很好的老師。當時許多家長習慣送禮、送紅包讓小孩獲得特殊待遇,薪水微薄的教員也多少以此為本俸外的補貼。但金枝的班主任從來不拿任何東西。除了操守,他也是位循循善誘的好老師。

「我原本很不會寫作文。班主任每次都會把最好的和最爛的作文發給大家當範本,不具名也不評論,就讓大家給建議。然後他會默默給我一些書,或者開書單給我,我看了之後非常喜歡,就開始自己去找書看。一學期之後,我的作文就從最爛變成最好的範本了⋯⋯,雖然沒有人知道,那真的很有成就感,好像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從那時候起,她了解一位好的教育者可以對小孩有多大的改變,因此立志成為一位好老師。高中畢業後,她攻讀幼教系,並且在一所中越雙語學校任教。兩年後,她決定來台灣深造。

「那時候校長很捨不得,覺得我留在越南會有很好的發展。我就跟他說,我想要好好學習,等到40歲回越南,要和他一樣創辦一間學校,改變老師的想法,讓小孩受到更好的教育,成為更完整的人。這是我的夢想。」

除了個人夢想之外,會選擇來台灣,也是希望多少能為母親多分攤一些。因此,到台灣的第二天,金枝和二姊就到賣豆漿燒餅的早餐店打工。

「我們很快就學會怎麼煮豆漿,怎麼做油條⋯⋯。我是早班,凌晨四點到中午十二點;二姊是夜班,晚上八點到凌晨五點,沒有休假。這樣一個月大概是一萬七。大概過了半年左右,有次二姊煮豆漿被燙傷了,很嚴重,但完全沒有健保,看一次病就要花一、兩千,還要被罰,又沒辦法馬上回去工作,所以就乾脆離職了。」

離職之後,她們到旅行社幫在台灣的越南姊妹代辦簽證一類手續,做了大約四年半,終於存到足夠的讀書基金。沒想到,在故鄉的母親不堪長年辛勞,突然中風了。於是,金枝將好不容易攢下的一百多萬拿去付了房子的頭期款,把父母和弟弟妹妹都接過來,在這兒重新打造一個家。

「我和二姊各自工作,一邊還貸款,一邊支持兩個弟弟的學費。雖然移民家庭真的很辛苦,但我常常和弟弟妹妹說,不要只想到苦,只想到苦的話,一天天就只是在苦中過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金枝說:「我們一家人要把辛苦化為力量。」

金枝的小弟來時才國一,就去髮廊當小弟,從最基礎的掃地、洗毛巾做起。今年高三,已經是知名連鎖髮廊的造型設計師。大弟今年大三,讀多媒體設計,已經能接案支持自己的生活費。而金枝也在前年七月離職,成為夢寐以求的「大學生」。

「雖然最後只能讀空大,但是接下來一切都穩定了,我就可以去讀研究所了。」

金枝算過,籌資金、建學校、訓練老師、培養校風,這些都需要時間,如果不能40歲回去越南,那大概就來不及了。

「但現在還有希望。」金枝的臉型稜角分明,即便隔著眼鏡也能感到她剛毅堅忍的目光,目標在哪裡,眼神就凝視著哪裡:「不管在哪裡,都有希望。」

本文摘錄自《餐桌上的家鄉—南洋姊妹味蕾傾訴的生命故事》,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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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