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評三四五】在香港的劇場與電影中發現陳映真

【文評三四五】在香港的劇場與電影中發現陳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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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交錯的《半邊人》顯然不能簡化成〈將軍族〉的改編電影,不過小說〈將軍族〉構成了電影的潛在文本,小瘦丫頭和三角臉的角色,與阿瑩與張松栢之充滿張力的關係互相指涉。

談及陳映真與香港的關係,總得提起在香港出版的他第一部單行本《陳映真選集》(1972)。陳映真的名字對香港讀者來說亳不陌生,早在1963年,香港剛剛創刊的文學雜誌《好望角》率先刊載了〈哦!蘇姍娜〉,比台灣《幼獅文藝》刊出早了足足3個月;1972年11月,也斯編的《四季》創刊號以「陳南村」為名刊出〈纍纍〉【1】,待台灣復刊後的《現代文學》登出,已是7年後的事。

《陳映眞選集》輯錄的作品,涵蓋由1959年〈麵攤〉起到入獄前的〈六月裏的玫瑰花〉,從《筆匯》起、《現代文學》再到《文學季刊》的代表作品。陳映真1968年5月捲入民主台灣同盟案而陷獄後,其作品已不大可能在台灣出版,尉天驄遂將其小說及雜文稿件轉交曾以僑生身份留台、參與《現代文學》編務的劉紹銘編訂,再由香港的小草出版社刊行【2】。一直到《選集》面世,從弟弟家書中的一句:「最近有程燕珍的小說選集出版,頗引起注意」,陳映真才得知自己的書已經出版。

陳映真獲釋後,台灣遠景出版社的沈登恩冒險將《陳映真選集》重新排校出版的《將軍族》(1975),旋遭查禁【3】。政策歸政策,當時台港人員交流頻繁,《選集》早就「出口轉內銷」,在台灣的文藝同儕之間流傳。台灣文學學者林瑞明曾說:「得知劉紹銘編的《陳映真選集》由香港小草出版社印行,託僑生帶來好多本,自己看,也介紹給朋友讀,那可是我大學時代的文學聖書啊!」【4】《選集》在香港出版,自然為香港的文藝青年打開了認識陳映真的窗口。鄭樹森認為《選集》之出版「引起香港文藝界對陳映真作品的興趣」【5】,當中的代表作〈將軍族〉,曾由致群劇社改編成話劇演出,方育平的電影《半邊人》(1983)亦曾出現《選集》的書影,並以劇團排演《將軍族》為故事主軸。

陳映真選集-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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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劉紹銘主編,1972年於香港小草出版社出版的《陳映真選集》(左),這本書也出現在1983年的電影《半邊人》中,片中刻意安排角色說了:「啊,這本書很好。」

香港劇場的〈將軍族〉

致群劇社的《將軍族》話劇於1981年8月公演,由創社成員、與陳映真同樣別名「大頭」的張秉權改編劇本。致群劇社成立之初,是以香港中文大學畢業生為核心的業餘劇團,至今仍然活躍香港劇界,在《將軍族》之前,劇社曾搬演陳映真的〈夜行貨車〉、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和段彩華〈酸棗坡的舊墳〉。劇社原計劃直接演出1977年11月美國公演,由方方改編的劇本【6】,但因語言及詮釋問題,遂決定重編劇本。

張秉權的改編沿用了方方版本的三幕劇結構,參考其新增的人物和場景,以及主人公三角臉和小瘦丫頭的新名字:老高和阿玉,而當三角臉呼喚小瘦丫頭則改稱「瘦妹頭」【7】,以符合香港廣東話的用語。為進一步趨近原著,張秉權加入不少新情節、場面、人物、佈景、以至道具細節並調整敘事結構,對白亦下了相當功夫,以趨近香港觀眾之語感。

張秉權的「本土化」處理僅限於語言表達,對於故事,他認為「本土化」是「亳無意義」的,他說:「三角臉和小瘦丫頭的悲劇,離不開台灣的特殊背景。一個潦倒的大陸人的失意淪落,一個台灣本省人的悲苦淒酸……這兩個人的背後,都有一連串的故事,又都是在中國近代歷史的土壤之中的。大陸人和台灣人的命運和憂樂,隔膜和相融,是陳映真作品的一個重要題材,這決不是偶然的個人興趣而已。」【8】張秉權希望在劇場上盡可能展現陳映真原著的歷史意識,無意作出任何干預。

致群劇社在1970年代「認中關社」(「認識中國、關心社會」)的學運脈絡下成立,張秉權指出,「致群劇社在那時是影響香港戲劇運動的重要力量之一,它的特點是比較關注中國,立志探討中國問題」【9】。《將軍族》對台灣戰後外省人與本省人關係的思考,張秉權將之視作思考中國的文本。劇本最後導向的還是外省人與本省人的和解,結局則比原著莊嚴得多,他將《將軍族》讀成抗爭的故事,加插人物對現世的異議聲音,最後以殉情作為反抗。張秉權對於反抗的強調,甚至凌駕於本省人與大陸人的歷史象徵。

電影《半邊人》的三角臉顯影

致群劇社也請來戈武擔任《將軍族》的演出顧問【10】,在排演時提供不少建議,並讚揚張秉權加入的白梅角色「很有生命力」。戈武於1970年代留學柏克萊加州大學戲劇系,積極投入海外保釣運動,與傅運籌和李渝等演出《日出》後組成日出劇社,亦為主演方方《將軍族》的劇團之一。戈武後來應長城公司之邀毅然退學,投身香港電影業界,打算創一番事業,埋首寫的劇本卻一直被片商老闆批評難以賣座,有志難伸,竟意外命喪於手術枱上。他在香港結交了不少影人,方育平為了紀念亡友,就以戈武的故事為藍本,請來在美國校園認識戈武、同為日出劇團成員的王正方演出,拍成了半紀實電影《半邊人》。

半邊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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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電影《半邊人》的海報。方育平1981年曾以《父子情》獲得第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憑著《半邊人》再以此片獲得第三屆最佳導演、最佳影片。

《半邊人》講述主角阿瑩是平凡、世故而略顯自卑的女孩,本來在家庭經營的鮮魚檔工作,一直想要離開家庭找新工作,誤打誤撞到了香港電影文化中心【11】,成為了張松栢的演員訓練班學生。說話夾雜着中文、英語與不純正廣東話的張松栢,其實就是戈武,他在香港謀生時的確曾在中心開課,飾演阿瑩的演員許素瑩就曾是他班上的學生。值得一提,當時演出經驗不多的許素瑩,曾參演致群劇社《將軍族》飾演與小瘦丫頭同樣身陷妓寨的妓女。

執意要拍出「反映這時代的電影」卻懷才不遇的張松栢,與想要擺脫家庭枷鎖、進尋理想的阿瑩,慢慢發展出微妙而曖昧的師徒關係。一天阿瑩在書店閒逛,無意中從書櫃抽起一本書-劉紹銘編的《陳映真選集》,正好碰上張松栢,他說:「這本書很好的!買了沒有?買買買!我替你買。」電影後半,張松栢帶領學員正式演出,所選的劇目就取自《陳映真選集》中的〈將軍族〉,並由阿瑩擔演小瘦丫頭一角。排演的過程對新進演員當然是一種磨鍊,阿瑩與張松栢日以繼夜鑽研劇本、揣摩角色,在壓抑的城市空間中,一再覆述的小瘦丫頭對白,慢慢轉化為阿瑩向命運的吶喊。

虛實交錯的《半邊人》顯然不能簡化成〈將軍族〉的改編電影,不過小說〈將軍族〉構成了電影的潛在文本,小瘦丫頭和三角臉的角色,與阿瑩與張松栢之充滿張力的關係互相指涉。出生台灣、留學美國的戈武認同的是中國人身份,既是中國電影的捍衛者,卻又失意於商業主導的香港電影業,與三角臉的老兵身份與心境互相拆射;阿瑩學會了張松栢吐煙圈的技巧,亦有着《將軍族》中小瘦丫頭和三角臉每次交談例必抽菸的影子,她在電視台面試中憑吐煙圈的演出獲取覆試機會,更成為阿瑩扭轉命運的象徵。

方育平 香港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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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人》導演方育平,他曾獲得三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也是香港新浪潮電影的重要導演之一。

當然,方育平的對話對象是戈武而非陳映真,陳映真的小說卻構成了戈武精神面貌的詮釋空間,同時展現了平凡女子與生活現實的角力,在《半邊人》這部香港電影中佔據着微妙的位置。

由致群劇社的跨文類改編到方育平《半邊人》的再現,不難察見陳映真作品曾在香港文化生產中扮演的中介位置:《將軍族》的話劇改編是在「認識中國」的進路上實踐的,同時形成反抗現實的潛在動力;《半邊人》則透過《將軍族》的文本折射,呈現出失落的海外華人與焦躁的香港青年之間既近又遠的共鳴。

文化史料的拼湊並不為建構出神化的作家圖騰,對比圍繞陳映真的種種爭辯,這樣的耙梳亦可謂無關痛癢。追蹤陳映真在香港的身影,只為重新理解知識份子尋找出路各種嘗試,重構出一個時代文化的流動風景。

【1】陳映真另有常見筆名「許南村」,未知「陳南村」是《四季》誤植抑或刻意引起讀者聯想。
【2】鄭樹森,〈香港在海峽兩岸間的文化角色〉,《素葉文學》第64期(復刊39號),1998年11月,頁16。
【3】鄭樹森,《結緣兩地:臺港文壇瑣憶》(臺北市:洪範書店,2013年),頁86。
【4】林瑞明,〈理想繼續燃燒--給陳映真〉,《文訊雜誌》第287期,2009年9月。
【5】同註2。
【6】方方的劇本可見於香港綜合政論月刊《廣角鏡》第65期,1978年。
【7】張秉權,〈編導主題〉,《「將軍族」-陳映真原著》場刊,1981年。
【8】同註7。
【9】方梓勳編,《香港話劇訪談錄》(香港:香港戲劇工程,2000年),頁91。
【10】《將軍族》的演出顧問還有香港戲劇界老前輩李援華。
【11】香港電影文化中心成立於1978年,發起人包括蔡繼光、羅卡、林年同、徐克、吳昊、李耀明、許華寧、冼杞然、磊懷、高志森、安康等,曾主辦放映會及各種電影欣賞、編導與演員訓練課程,後改組為「電影文化中心(香港)」 。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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