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無法選總統的美國公民:「關島」這字原意是「我們擁有許多」,直到他們來了

至今無法選總統的美國公民:「關島」這字原意是「我們擁有許多」,直到他們來了
Photo Credit: Michael Guzman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島上的查莫洛人經歷了四種殖民狀態:西班牙、美國、日本與戰後美國接管。在努力之下,查莫洛人要求了美國公民身份,但至今仍無法對「本土」的總統大選投出一票。而島上的美軍基地,也依然驅趕著查莫洛人遠離自己的傳統領域與家園。

按:本文為作者參加2016南島民族國際會議時,聆聽11月27日(日)Zita Pangelinan所發表《Integrity and Ingenuity: Advancing Traditional Knowledge Systems Through Principled Partnership》的心得整理。當日議程請參見連結

文:Tuyuq Rabay(台灣原住民族太魯閣族學生青年會第14屆常務理事、《Suyang 舒洋》網路編輯。)

就像是一場集體治療工作坊的開場白,Zita說:「我今天來報告的方式,相較於其他場次很精闢的學術思考,我更想以分享故事的方式來進行。」

Zita使用的英文,語速緩慢且簡易,發音清晰。她很專注地讓大家能夠聽清楚她要傳達的故事是什麼。

Zita Pangelinan是Håya文化發展基金會的聯合創始人,自2005年起擔任主席至今,同時也擔任第12屆太平洋藝術節傳統治療委員會主席,並當選為太平洋原住民治療者聯合會秘書。她與馬里亞納群島的傳統治療師合作並協辦會議、研討會和社區對外交誼活動。

她正在進行的工作,包含制定傳統治療課程及其學徒計畫,與當地治療師共同製作了一部名為《ÅmotPara I Hinemlo’ta》的紀錄片。Zita已經與傳統治療師、學徒和Tricia Lizama在整個馬里亞納群島舉辦了無數場會議與工作坊,以振興本土治療實踐。

Zita同時也擔任人力資源顧問長達25年,勞資關係、組織再造、組織發展、員工培訓與發展、社區發展及大範圍的基層管理皆是她的專業服務內容。她的客戶包括當地和聯邦政府以及地區性、多國組織和非營利組織。

「我們擁有許多東西」

在這場2016南島民族國際會議,她緩緩談起做為世代居住於關島的查莫洛人(Chamorro people),一個在大洋洲上南島民族家庭的故事。

她是Francisco S. Pangelinan和Engracia D. Pangelinan的15個孩子之一,也是五個孩子的母親─Jacob、Pedro、David、Simon、Maria,膝下有四個孫子─Trey、Tristan、Julius、Miriam(註)。

「我們『製造』了這些(小孩)」,Zita逗趣地強調。

講完這句後,投影片上的家族大合照,家族成員擁擠地塞滿整個相筐。

我們看到她分享作為祖母,膝下除了教育很成功的孩子以外,也有許多孫子相伴。當她談自己現在家庭狀況時,我讀出一種幸福與喜悅。

敘述完這個溫馨的故事後,她隨即轉到關島在歷史與政治上的苦難,並且,這些事件不斷地影響著當下查莫洛人的健康。

「接著他們來了」

查莫洛人屬於航海的族群,根據口述,是從鄰近中國南方一帶開始遷徙,路過台灣後再繼續大洋洲遠行,最終落腳於關島。起初在這個美好的島上有許多東西、許多土地,查莫洛人在這裡過著富足的生活。

事實上,關島(Guam)在查莫洛語原本的意思為:「我們擁有許多東西」(mata編按一)。

「接著『他們』來接觸我們的氏族,有些人開始生病,大多數人不幸地死亡;有些『他們』甚至帶著武器來,拿走了土地。」

關島上的查莫洛人經歷了四種殖民狀態:西班牙人、美國人、日本人與戰後美國接管。在努力之下,查莫洛人要求了美國公民身份,但至今仍然無法對本土的美國總統大選投出一票,宛若是次等公民(mata編按二)。作為美國海外屬地,位於南、北兩側的美軍基地,至今依然驅趕查莫洛人遠離自己的傳統領域與家園。

「我們過去已經承受了348年的殖民歷史,而、當、下、我、們、仍、正、在、受、苦、著(we’re still suffering)。」唸這段話的時候,Zita放慢速度,慢到一個母音、一個子音的發音,清晰地像是脈搏跳動。

「我、們、仍、正、在、受、苦、著。」(We’re still suffering.)
「我、們、仍、正、在、受、苦、著。」(We’re still suffering.)
「我、們、仍、正、在、受、苦、著。」(We’re still suffering.)

尤其那個「suffering」(受苦)就像回音般,在我腦中重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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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gus Robertson 公有領域
一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試圖說服驚恐的查莫洛母子離開洞穴。由羅伯森(Angus Robertson)下士攝於1944年塞班島(Saipan)戰役期間。塞班島位於關島北方,兩者皆為馬里亞納群島主要島嶼;島上亦居有查莫洛原住民。

「他們建立了學校與醫院」

「他們建立了學校,讀了他們的書,教授了他們的歷史、他們的規則,學習了他們的技藝;而失去『我們的』。」

「我們失去了農地;開始學習他們的工作,甚至為了工作遠離了家,而另外付薪水讓別人去照顧我們的小孩;把我的耆老送去遠離部落的照養中心⋯⋯,因為他們這樣地告訴我們要這樣做。」

「然後繼續有很多人來,他們買我們的土地。並且清除我們的土地,來建造他們的屋子。」

講完這句,Zita停頓下來哽咽。約莫過了12秒的屏息靜默,在顫抖著聲音中,Zita繼續壓著聲音說。

「他們讓超級市場在島上開始販賣東西,這些東西讓我們生病,然後叫人們去到那個叫做『醫院』的地方。並且告訴我們,這個叫做『醫院』的地方,有更好的醫療方式。他們也說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是錯誤的,我們的傳統療癒者不真實。⋯⋯他們用各種方式來讓我們彼此失去連結。」

投影片的字甚至寫著西方現代醫療帶著基督宗教的殖民進來。「他們帶來了醫院,消除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給予它一個他者化的名字:『巫毒』。」「我們甚至一個月失去兩個族人,因為他們甚至選擇自殺。」

事實上,檢視當代關島查莫洛人的健康狀況,在醫學統計數據上,我們看到不同的疾病陣痛開始影響人們,例如:癌症、心臟病,乃至高下不拘的自殺率⋯⋯。然而,高額醫療費用不僅減緩不了查莫洛人持續地不健康,更讓情況愈加嚴重。

聽到這裡,我在台下,心也跟著揪在一起,面對這些歷史傷痕──我們以為「殖民」兩個字很遠,遠到像是放在學術窖內的嚴肅詞彙,但卻仍發生在查莫洛族上,族人依然實在地感受到受傷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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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orio NAKAYAMA CC BY-SA 2.0
「他們帶來了醫院,消除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給予它一個他者化的名字:『巫毒』。」

「療癒從聆聽開始」

「療癒師就叫我們一起,然後告訴我們,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聆聽』。」

「療癒師說:要療癒我們的族人,只能聆聽自己。並且,這種聆聽,是在一種和諧的狀況中聆聽。」

「這種聆聽是一種精神上地、身體上地、情感地、與環境共處地。」

Zita接著說,他們開始尋找關島上的傳統療癒師,以及找回傳統療癒儀式的故事。過程中,同時要放掉過去被教導的「偏見」,要「信任」療癒師具有療癒的能力,療癒才會發生。

為什麼這些傳統療癒儀式這麼難接觸,乃至被遺忘呢?一方面是因過去到現在殖民處境中的污名化,使得傳統醫療技藝受到輕視;同時,查莫洛人的土地亦受到侵佔:美軍依然在關島南、北端設立了軍事基地,並擋住查莫洛人的傳統領域──而這裡正是是傳統醫療植物生長的地方。

軍事基地阻隔了查莫洛人返家的空間,也阻擋查莫洛人認識、理解與運用傳統民族植物──原本這些植物是拿來做傳統療癒的重要要素,是查莫洛族人使用自己傳統知識來達到「健康」的方式。

「這種聆聽要以愛,同時會有一種安定感。當這種安定感出現時候,我們可以療癒自己;如果內心沒有愛,我們將不會有安定感,同時也不可能啟動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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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yan harvey CC BY-SA 2.0
查莫洛人的土地亦受到侵佔:美軍依然在關島南、北端設立了軍事基地,並擋住了查莫洛人的傳統領域。

「重新記起族人該有的樣子」

Zita的團隊開始展開以愛來關心族人的土地,保護族人的傳統領域的作為。他們開始種植植物,以之準備、製作傳統醫療用品,用來療癒自己。在過去十年以來,透過與部落長者學習,希望重新記起過去做為族人該有的樣子。

當與療癒者一起到島上的高山學習這些知識,當進入這些領域時,他們都是帶著尊敬的,且在每一次的進入,都虔敬地詢問:「是否可以進入這個空間?」透過小心翼翼的態度,Zita與族人保護著自己的土地,學著與它相處;並且在經過於祖靈之處聖域時,都仔細地、帶有敬意地確認,是哪位祖先在這裡身前、身後環繞著重返家園的族人。

除了重返聖域與祖靈相處,接著也開始著手計畫透過自己的教育方式,與學校合作;出版關於族人觀點的刊物;舉辦工作坊;分享這些植物種子與教學種植,並且盡可能讓下一代小孩參與⋯⋯

最後,Zita則說,透過保護土地、尊敬自然的堅持下,族人開始使用傳統知識來種植這些作物,也開始製作當地的飲食與烹煮方法,與族人、家族、下一代在現在一起為這些目標而努力生活。

這也是我一眼看到Zita於報告投影片那張全家族的全家福時,每個人的笑容給我的一種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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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orio NAKAYAMA CC BY-SA 2.0
「進入這些領域時,都是帶著尊敬的,且在每一次的進入都是虔敬地詢問:『是否可以進入這個空間?』」

最後,台灣原住民族當下面對的

面對殖民傷痕,來自於歷史的、與發生在當下的時刻裡,常常感受到一種無能為力的無奈;台灣島上原住民族受到殖民400年以來的痛苦,同樣地隨著歷史因素承襲到現在。

在會議綜合討論時,坐在我旁邊鎮西堡部落的Yapit姐這樣問:「我如果去採一棵樹、採一棵maqaw(山胡椒),或者是一個tana(刺蔥),我就要被抓。這是我現在面對的問題。」

「我的家就在集水區石門水庫上面,我只要重新翻土,我就會被罰60,000塊,甚至到30萬。這是我現在面對的生存議題。請問和解共生後,我們部落該怎麼辦?這是我即將、現在、此時此刻面對的問題。」

Yapit的提問很深刻地提醒,真實發生在台灣原住民族的當下處境。

聽完這場論壇,關於Zita與來自於遠方島上的故事,卻還是給予我一些溫暖的信心。因為,我們仍然能夠為彼此做的事情,就是聆聽:

「這種聆聽要以愛,同時會有一種安定感。當這種安定感出現時候,我們可以療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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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chael Guzman CC BY 2.0
我們以為「殖民」兩個字很遠,遠到像是放在學術窖內的嚴肅詞彙,但族人依然實在地感受到受傷的經驗。

附註

mata編按

一、「關島」(Guam)一詞為查莫洛語Guåhån的音譯,意思為「We have」。

二、關島選民都是美國公民,但因為關島沒有設置選舉人團,因此他們的選票對美國總統大選沒有實質影響力。

本文經Mata Taiwan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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