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障、智障、殘障:處於性工作最底層的「最貧困女子」的真相

精障、智障、殘障:處於性工作最底層的「最貧困女子」的真相
Photo Credit: Yuki Yaginuma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從何種局面看來,她們都是受害者。一無所有又遭受凌虐的少女,不僅無人關心,連在性工作的世界也是遭到排除與歧視的對象。難以承受的痛苦不僅無法「為人所見」,甚至還無法「為人所理解」,成為眾人批判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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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鈴木大介

智能障礙女街友的生活環境

受訪的三個例子,都曾經在東京都內等級最低的應召站「S集團」工作過,也都遭到解僱。我不覺得這三個例子的主角都有能力自己積極應徵這類應召站,應該是在路上遇到一些會積極對「一看就知道是殘障人士」搭訕的男性,再由這些男性引領她們走進性產業。據說這類人士在東京都心以歌舞伎町一帶最多。

根據A的說法:「有人找我去拍A片喔!說跟狗做就給我三十萬!」

此外,只要待在歌舞伎町,每天總會有五個人左右跟A搭訕,問她要不要拍A片,或是介紹她去援交應召站。常常有人問她:「妳知道什麼是雜交嗎?」A有時候也會對對方大聲咆哮「吵死了」或趕走對方。也有不少擁有特殊癖好的男性,覺得像A這類的智能障礙者很可愛而前來搭訕,問她們要不要去吃飯或是唱歌,對她們非常溫柔,當然也會對她們提出性方面的要求。這群女性雖然非常粗暴,卻也個性老實,容易了解。只要心情好,就會一直笑咪咪的。應該也有男性喜歡這種如同小孩般可愛的女性吧?

A也提到歌舞伎町聚集了各種問題女性,包含殘障女性,形成鬆散的同齡團體。興趣相同的女性會一起去看演唱會、去牛郎店玩、打小鋼珠,或是一起去唱歌。社群夥伴會(以傳簡訊的程度)互相聯絡,因此也會出現援交應召站或色情行業的介紹。

我問過色情影片經紀公司的社長,現場是否存在很多智能障礙的女優,對方表示:「她們出現在所謂三大NG(重度SM、肛交及排泄物)的A片現場,拍攝排泄物系的AV女優半數都是智障,」同時也表示:「一九八○年代流行的蘿莉控雜誌,曾經利用智障和唐氏症的國中小女生拍攝裸照。」這證明了智能障礙的女性與成人影片產業的關係。許多少女都是被父母帶來和業者簽約,算是業界的黑歷史。

請教援交應召站的業者時,對方表示:「殘障女性可能會導致致命的麻煩,引來警察,又容易和其他女生起爭執,所以我們不會僱用。如果一定要僱用,會搭配也是殘障的男性擔任打字員(招攬客人的員工),靠兩人一組來賺錢抽成。」C和男友可能也是類似的情況。

社會福利制度與機關難以接觸最貧困女子的原因

如同色情影片業者所言,殘障女性經常拍攝健全女性所無法忍受的粗暴色情片。如果東京都內等級度最低的S集團、處於性工作底層的援交應召站都不僱用她們,可以想見她們必須在絲毫無視人權的環境下賣春。根據援交應召站的業者表示:「要用殘障女性賺錢,最好的方式就是派去做雜交。現在還有很多企畫雜交活動的業者,一般女性在罹患心病之前身體會先撐不住,但是殘障女性都很強壯,所以沒關係。」

我問對方什麼很強壯,業者表示是「骨架大」。我不明白對方是否意指身材肥胖,所以可以承受激烈的性交。另外,性產業人士對於智能障礙女性的共同認識都是「肥胖」。根據援助智能障礙者的團體表示:「智能障礙者從小就喜歡吃高卡洛里的食物,長大之後改不了習慣,於是容易肥胖。」

我向婦女庇護機關的相關人士尋求意見,對方也這麼表示。

婦女庇護機關本身無法測試前來的女性是否殘障。但是無論對方是因為毒品還是賣春而來到婦女庇護機關,幾乎所有人都有些障礙。她們不僅有智能障礙,往往還混合其他的障礙。但是持續援助她們畢竟是件困難的事,她們有些人只會在生活真正窘困時才來到庇護所,過了一會又不見人影;或是賣春時遇到麻煩,才進入各地的庇護所。」

另一方面,支援智能障礙者自立生活的庇護工廠員工,則彆扭地做以下表示:

我們工廠,的確出現過如同鈴木先生所說的十幾歲少女,但是她來實習的第一天就逃走了……說她不想工作。畢竟她知道如何輕鬆賺錢的方法(賣春)。通常這種少女的父母也是輕度智能障礙者,父親靠生活扶助金生活,母親十六歲就生下第一個孩子,家裡一共有七個兄弟姊妹,回到家也沒有空間可待,只能在廚房的桌子底下睡覺。有人逃走三天之後,在以前待過的兒少安置教養機構附近找到。我們永遠都為她們敞開大門,沒有意思要挑選照顧的對象。也許我們應該做到就算對方揮手趕走我們,也還是要硬把對方拉回來的地步。可是我們畢竟也不能忽略就在眼前的其他智能障礙者。

賣春的智能障礙女性的確立即需要救助,但她們卻又不是大家腦海中想像的「乖巧安靜,等人來幫助的殘障人士」。她們的言行往往比想像中更為粗暴——但是我們必須諒解她們極為粗暴的言行,可能是反映過往受到的暴力或自我防衛。另外,眾人經常誤會淪落到在街頭賣春的女性,以中度或輕度智能障礙者居多,重度智能障礙的女性應該會受到援助。然而我之前所提到的受訪者C,很明顯就是重度智能障礙者。殘障程度如此嚴重的女性,居然能不為社會福利行政機關所發現,靠著賣春維持生活,實在令我非常驚訝。

坦白說,我不知道這群人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福利制度。負責斡旋殘障女性的酒店經紀人對我說:「是要去庇護工廠賺零用錢,還是要靠自己賺來的錢打扮得漂漂亮亮呢?就算是智能障礙的女生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想出去玩。」這番話令人心頭一沉……共享CECIL McBEE錢包的那兩個人,也是仰賴最小的組合來彌補彼此的貧困。他們絕對需要社會的拯救,但是想到社福制度能否給予他們勝過目前的居處,我心中卻找不到答案。

無法擺脫賣春與貧困

我一直心想:「為什麼這些人會淪落至此呢?」

她們首先缺乏三種緣分——從小在惡劣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失去家庭的緣分;生活經驗導致她們排斥拯救自己的制度,所以失去制度的緣分;同時她們也失去地緣的緣分而來到街頭,進入性產業……各位讀者看到這裡,應該湧起一股疑問——為什麼她們會淪為「地緣無緣」和「失去家鄉同齡的社群」呢?其實問題就出在她們身上。

我知道寫下這番話一定會遭到批判,但我還是必須提起筆來。如同上述的智能障礙賣春女性與埋沒在賣春中的逃家少女,往往具備「三種障礙」——精神障礙、發展障礙及智能障礙,或是障礙邊緣人。如果覺得障礙這個說法不好聽,可以換成「她們真的是一群無可救藥、麻煩又不討喜的人」。

我真心覺得「人愈是麻煩愈有意思,這正是人之所以為人」,所以才能持續採訪的工作。一般人跟這群女性溝通不到三天,大概就會舉雙手投降了。

因此這群女性才會陷入孤獨。地區性的非行少女集團都是「由女性所組成」,會排斥無法融入團體的少女。遭到社群排斥所集結而成的「逃家少女援交應召站」,則充滿了個性強烈到前所未聞的少女們,她們雖然一時之間會因為遇到成長經歷相同的夥伴而得到慰藉,但一起賣春三天後便會陷入內亂,開始覺得:「我要打倒那傢伙!」、「這傢伙真討厭!」情緒穩定又具備一定程度外貌的少女,會一一脫離援交應召站,剩餘的少女只能在孤獨中,藉由不穩定的賣春工作維繫與社會的連結。

走到這步,已經不會有人想要關心她們了。

無論從何種局面看來,她們都是受害者。一無所有又遭受凌虐的少女,不僅無人關心,連在性工作的世界也是遭到排除與歧視的對象。難以承受的痛苦不僅無法「為人所見」,甚至還無法「為人所理解」,成為眾人批判的對象。

這種情況絕不能說是個人必須擔起責任,因為這群少女的「自我」,早已被破壞殆盡。

這就是處於性工作最底層的「最貧困女子」的真相。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本書雖然以「逃家少女」為中心,描述她們的生活,但其實這些情況不僅限於逃家少女,「貧困女子」一詞所代表的低所得女性愈是普遍,問題也變得愈是切身。

第一章所提及的「溫和派不良少女」,其實也是所謂的「高風險群」。她們目前雖然還有可以勉強依靠的家庭和地緣,然而倘若當事人或其手足生病需要看護,或是離婚成了單親媽媽,又遭到地緣的社群排擠,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或許這正是她們異常重視地緣的理由,但是地緣關係也不能永遠保障她們的生活。

至於第一章提到的網咖難民小島等「貧困女子」,以及遭到配偶家暴、家庭發生問題或背負多重債務等因素,逃到大都市的鬧區,成為半個街友的女性,對她們而言,性工作具備一定的吸引力,同時也是不安定的私人安全網。然而,踏進性產業的結果是外貌與個性遭到殘酷的分類,痛苦也變得不為人所見,陷入無法擺脫的貧困。

然而,現在卻出現讓這種「看不見的狀態」,更難以為人所見的情況,也就是出現了「新的性工作者」。

社福機構無法提供的一切,正是性產業吸引逃家少女賣春的理由

書籍介紹

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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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鈴木大介

我們很容易就能想像中國、美國、東南亞各國、第三世界國家的貧窮問題;可是你能想像日本竟然也是個貧窮大國嗎?到底有多窮?——單身女性中每三個人就有一個人,相當於在臺灣一個月只賺一萬!這真的是日本嗎?好幾個世紀以來,日本女人一出生就只有成為「家庭主婦」這條路可走,她們從來就不需要,也沒被教育要擁有專業能力。

隨著日本經濟衰退,愈來愈多日本女人單身,成為「失敗組」;即使有幸進入家庭,勉強擠進「勝利組」,但誰敢保證明天老公會不會過勞死、被裁員?會不會遭家暴?應該說,非常容易!日本女人一旦從「正常人」軌道中摔下來,就不會再被當「人」對待。

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  鈴木大介
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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