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之星與黑三角:別忘了同被納粹壓迫的「女人」們

大衛之星與黑三角:別忘了同被納粹壓迫的「女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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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光復中學納粹議題延燒過後,換個角度看見不同議題,女性主義也正在相互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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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光復中學部分學生辦校慶變裝扮「納粹」引起島內喧然大波,不僅德國與以色列在台協會加以譴責,光復中學因此受到大大小小的懲罰,不僅補助金被取消、校長更因此辭職,事情鬧的連蔡英文總統也得為此道歉。網路輿論中,也出現很多對此事件與納粹歷史的討論,出現各種不一樣的看法,以及不同歷史事件的知識傳遞。

被忽視的女性

納粹迫害的討論中,多半提到是猶太群體,再來可能是吉普賽人、身心障礙者,同志運動中也有團體指出納粹迫害「男同性戀」的歷史,像是著名的「粉紅三角形」,曾被廣泛地使用於同志運動,是僅次於彩虹旗的符號,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Logo就是以它作為設計基礎。

相對於對猶太群體、男同志群體的迫害為人所知,納粹迫害女性歷史的「黑色三角形」,卻鮮少人知道它的存在。黑色三角形象徵的是「反社會人士」,包含智障人士、酗酒者、流浪者(好逸惡勞),以及「反社會女性」。反社會女性的定義,就是任何會危及納粹「家庭價值」及「生育」的女性,無論是女性主義者、女同志、從娼女性還是節育的女性都屬之。猶太裔女性主義者Andrea Dworkin提出的「農場模式」(farming model),認為父權社會將女性視作男性的附屬品,女性的性與生育屬於個別的男人(丈夫),性為生育所服務,違背了這套機制,就被看待為「反社會」。

女性主義入門書《性別打結》作者Allan G. Johnson曾指出,女性主義著作並不會被嚴重且顯性地打壓,更多的是被社會忽視、冷眼對待。許多女同志運動者也發現了這點,在男同志被保守右翼大肆污名化,尤其針對肛交及愛滋汙名的時候,女同志往往不被看在眼裡,女同志的性更不被父權社會所承認,這種邊緣化的壓迫,並不亞於父權社會對男同志的殘酷撻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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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同運人士於紐約市遊行訴求同志公民權,女同志亦聚集第六大道(Sixth Avenue)捍衛自身權利。然而部分女同志組織認為由男性主導的同志運動忽視和排斥女性的訴求,因此另立「女同志分離主義」。
錫安主義和女同志分離主義

在反抗壓迫的歷史中,以猶太人為中心提出的錫安主義(Zionism)與以女同志為核心的分離主義(lesbian separatism),兩者有高度的相似。錫安主義是猶太復國運動的主要內涵,以讓猶太人回到「應許之地」為核心價值,這個大方向與女同志分離主義強調的打造女人國(Womenland)、女同志烏托邦(Lesbian utopia)的女同志分離主義,有許多類似之處,皆屬邊緣政治的討論範疇,也常被討論者兩兩比較

兩者的最大的共同點,莫過於是先有反猶主義的屠殺(the Holocaust)與大流散(The Diaspora),才有了支持錫安主義理論的基礎。同樣地,60年代新左翼(New Left)政治運動與第一代同志運動內部對女性及女同志的壓迫【1】。早期女同志組織「比利蒂斯女兒」(The Daughters of Bilitis)領導人Del Martin在1970年聲明與同性戀權利運動分道揚鑣,指控同志運動由男性之間的「兄弟情誼」(brotherhood)為主導,15年來忽視和排斥女性的訴求,使得她們(女同志)在同志運動中找不到「接受、平等、愛與友誼」,自此有了女同志分離主義的誕生。

儘管程度有所差異,但根本上兩者都是「對壓迫的回應」,遂而採取激進的方式進行反抗。

Andrea Dworkin面對「女人國」想法的質疑時,她曾如此回應:「他們怎麼不這麼說以色列呢?這世界並不認為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創始人Theodor Herzl是一個怪人?猶太人之所以有一個國家,是因為他們已經被迫害夠了,他們決定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並為之奮鬥。女性也應該這樣做。如果你不希望生活在女人國,那又如何?並非所有的猶太人都生活在以色列,但它的存在是為了一個潛在避難的地方,如果迫害是猶太人為以色列奮鬥權力的理由,那女性要這麼做也是正當的,強暴犯和國家都不應該干預」

身分政治

錫安主義與女同志分離主義同時也都是「身分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一種。身分政治是相對於「結盟政治」的一種政治路線,概略地說是指集中在自身受壓迫的經驗,聯合擁有相同受壓迫經驗的人。它可以是看見、指出壓迫的第一步,由身分政治發展出的交織性理論(intersectionality)與特權理論(privilege theory),都可以對壓迫結構出清晰的描繪。

所謂的結盟政治,則是像電影《驕傲大聯盟》(Pride),這部關於「同性戀支持礦工運動」(LGSM)的真實故事。片子裡描述英國柴契爾時代,由受壓迫的同志,支持同樣受壓迫礦工的罷工運動,促成了在1985年同志大遊行時,全國礦工工會(National Union of Mineworkers)在全國各地的聲援。結盟政治強調的是弱勢群體以集體的形式,尋求彼此之間的團結,儘管彼此訴求不同,但仍然在同盟的過程中相互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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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英國礦工工會因應柴契爾政府將煤鐵私有化進行全國罷工,其中由亦是受壓迫方的同性戀組成LGSB(Lesbians and Gays Support the Miners)支持罷工。這件聯合抗爭的事件是《驕傲大聯盟》一片的故事主軸

不僅如此,有時結盟政治也可能讓人誤以為:服膺威權的弱勢者,不是受壓迫者而是特權者,反威權的特權者,也承受與受壓迫者相等的壓迫。女性主義學者Christine Delphy在〈我們的朋友與我們自己-各種偽女性主義的潛在基礎〉一文指出,反女性主義的女性跟男性是不一樣的,反女性主義的男性可以獲得實質利益,反女性主義的女性卻依舊是父權體制下的受壓迫者。

受害放大

這幾年對錫安主義和激進女同志女性主義的批判,有那麼一點點相似,都是受壓迫者合理化對另一群受壓迫者、更邊緣群體的暴力。猶太裔女性主義學者Judith Butler就曾抨擊錫安主義透過放大自身「受害性」(victimhood)來合理化國家暴力。

像是以色列在2008年的鑄鉛行動(Operation Cast Lead)及2014年的護刃行動(Operation Protect Edge),無情地摧殘巴勒斯坦人民,造成大規模無辜平民的傷亡與無家可歸,這些軍事屠殺都受到國際輿論的撻伐。女同志分離主義也出現對雙性戀女性、跨性別、非二元性別與間性人的仇恨及壓迫,最常見的就是「排除」(exclude)的問題,甚至有不惜使用死亡威脅及肢體暴力來排除異己。

諸如跨性別理論家與藝術家Sandy Stone就曾與她所屬的女性主義樂團表演時,收到武裝反跨的女性主義組織死亡威脅;1973年被譽為「最大的女同志集會」的西海岸女同志會議(WCLC)中,擔任討論會協調者的跨性別女性Beth Elliott也遭到部分反跨的女同志運動者暴力襲擊,即便一群基進女性主義者用肉身擋下,反跨性別女同志運動者也對這群盟友們施以暴力。以排除跨性別聞名的女同志分離主義活動「密西根女性音樂節」(Michigan Womyn's Music Festival),1999年時也曾發生對跨性別女性施以暴力、驅逐出會場的,甚至發生對「皮革女性」(穿著有SM含意的黑色皮衣皮飾的女人)丟石頭襲擊的恐怖紀錄。

這些對異己的暴力行為屢見不顯,即便同是弱勢者也是一般,1999年的事件最終促成了密西根女性音樂節外頭,每年都由跨性別者舉辦「跨性別營」(Camp Trans)對主辦單位的排擠政策表示抗議的音樂會。

不管這些行徑多麼令人髮指,錫安主義者與女同志分離主義者都能作出似是而非的回應,2015年,以色列總理Benjamin Netanyahu就曾在國會中:「納粹大屠殺是巴勒斯坦宗教領袖Haj Amin al-Husseini造成的」;同樣的反跨性別的女同志分離主義者們,包含Janice RaymondMary DalySheila Jeffreys等人,也曾指控「跨性別女性有男性特權」(也有雙性戀女性有異性戀特權的說法)、「跨性別是男性侵入女性空間的間諜與陰謀」(也有雙性戀女性、跨性別男性是叛徒的說法)、「跨性別就是強暴女人身體」的說法來為暴行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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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族群並非單一色彩,同志遊行強調的多元和共同概念,在女性主義蓬勃發展的70年代,為了不同的性別弱勢群體也有漫長的鬥爭脈絡。其中跨性別者、皮革女性等等,皆曾在性別運動中遭受大小不一的排斥。圖為,1991年西雅圖同志遊行,「皮革女性」團體參與遊行的畫面。

說到底,無論是猶太群體或是同志群體,在反抗壓迫的同時,必須記得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固然不同的壓迫與多重的壓迫仍須清楚梳理,但不該是用來進行「弱勢競爭」、「壓迫競賽」(Oppression Olympics)的工具,更別說用來對另一群受壓迫者、邊緣群體施以壓迫。弱勢者的團結是應該建立在彼此團結、互相理解的層面,而對壓迫者與受壓迫者的再現(譬如這次光復中學事件)都應該在更細緻、清晰的認識上,並且理解到弱勢者並非單一面貌,暴行也非毫無變異,盼望有天世上再無壓迫。

【1】在民權運動初期,女性經常被男性戰友視作低下者、服侍者、性對象,也爭取不到發言權,最終使得女性運動者與男性徹底決裂。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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