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來甦〉的山路上,送你遠行:寫在陳映真追思會前

【鍾喬專欄】〈來甦〉的山路上,送你遠行:寫在陳映真追思會前
Photo Credit: 蔡明德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陳映真一生只寫過一首詩: 〈工人邱惠珍〉;他的唯一劇本便是報告劇:《春祭》。在這裡,我們就像是回首穿越一處黑暗而幽深的山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巨大暗影裡,有人燃起了一根火柴,照亮一整個左翼世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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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高中的文藝少年如我,在舊家小閣樓上,蒙著棉被,偷偷閱讀陳映真的小說:〈將軍族〉與〈第一件差事〉,那是戒嚴時期,他仍在綠島度過禁錮歲月的最後一年,〈將軍族〉成了禁書。1980年,結束中興大學浪跡文學院的學生生活,從台中北上,決意放棄文青的浪漫詩作,投身社會改造的行列,去找陳映真追尋文學與社會的現實實踐,由他介紹我去《夏潮》雜誌任執編工作,親身在當年〈海山煤礦〉、〈煤山煤礦〉現場,摸索台島境內第三世界處境下,原住民淪為社會底層的真實寫照。

而後,《人間》雜誌創發時期,在〈鹿港反杜邦〉的報導寫作中,側身於當地的環保社運行列。這時期,偶而在回返雜誌社交稿或聆聽寫作成果之際,總會遇上在茶水間用口哨吹著〈國際歌〉的大陳(在人間雜誌時,我們這麼親呼身材高壯的他),喝著握在手指間的熱茶,和從採訪現場回來的我們,用閩南話說著類似:「不是我們多會寫文章,而是受壓迫、受苦痛的民眾教育了我們!」

從此,我改變了自身僅僅作為一個浮誇虛名的作家一類的想法;1989年,〈人間雜誌〉因財務不堪虧損而停刊。因著大陳的介紹,讓我有機會前往南韓參加「民眾戲劇訓練者訓練工作坊」,從此步上這條以文化行動為思想前提的劇場道路,至今26年時間,始終以戲劇創作和文化行動相互辯證的思維及方法,展開與青年共同追尋劇場之於社會、之於世界的生命旅程。

今年,恰逢〈差事劇團〉成立20周年,當人們再次問我:為甚麼以差事作為劇團名稱。我仍然玩笑的回答:這是陳映真在我17歲時,就交給我的一件差事。也就在這「差事20,路有多長」的紀念活動中,我邀來了老友胡德夫要他為我們唱幾首歌。

他問:「有甚麼特別交代的嗎?」

我說:「朋友都去北京幫大陳送行,但我因差事20無法前往,你唱首送他遠行的歌吧!」

「嗯,〈來甦〉吧」他一貫從容的眼神望著我,「排灣族千年古頌,為部落裡最受尊重的長輩送行的歌!」

當他唱時,我想起了在小小的、樸素的靈堂中,為鄒族少年湯英伸舉辦告別式時,映真先生說的一席話:「如果漢人不調整,對待生活這島上的美麗的少數民族,像這樣的事情會再發生!」

是的。這一個冬日,來得異常熱烈卻也孤寂!熱烈的是,就在暖冬的每個日日夜夜,我和劇團的夥伴們,先是在舞台上,以身體敘事劇場的風格,共同完成了30年前允諾蔣碧玉女士的一件差事:將伊與鍾浩東在的故事(藍博洲出版之《幌馬車之歌》),以〈幌馬車變奏曲〉的劇名搬上舞台。終而,相關白色恐怖的地下黨人的形影,再次以活過來的歷史,具現在觀眾的面前。劇的最後,引用了陳映真先生於小說〈山路〉中的一段話語:「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成為比死、比半生囚禁更為殘酷的徒然...…」

曾經,也有很多的掙扎、徬徨在內心深處。想說,整齣戲以這樣的結尾來鋪陳,會不會是對久臥病床上的映真吾師,一種難以言說的傷慟呢!畢竟,他將一生的關注,無論在思想或文藝創作上,都擺置在一心念茲在茲的祖國革命事業上。於是便重新去閱讀了1984年〈山路〉小說集出版時,他寫下的自序言。

在這篇稱作〈凝視白色的50年代初葉〉的序文中,有一段是這麼寫的:「在激盪的中國近代史中,理想的追求、幻滅與再探索的不間斷的過程下,中國人民、知識份子和青年,付出了極慘重的代價。然而,人們似乎只是夸夸然、甚至森森然論說著那表面的過程,卻極少探視在那過程下,在遙遠的、隱密的囚房中及刑場上,孤獨地承受一時代的殘虐、血淚、絕望、對自由最飢渴地响往、對死亡最逼近的凝視、對於生人最熱烈的愛戀…的無量數年輕、純潔、正直的生命。」

便是這段話,讓我鼓起了勇氣,決定在戲的最終,置入小說〈山路〉中,那段經常引人議論的文字。當然,相信對於鍾浩東、蔣碧玉…...以及幾乎所有白色恐怖的一代政治受難者而言,加諸於他們身上的刑殺、酷虐與囚禁,都不是以國民黨一黨的苛烈暴政來進行控訴,便得以明白說清楚,而是更深一層的揭舉國際冷戰與國共內戰的結構性面向。

白色恐怖 蔣介石紅批
Photo Credit:Public Domain
蔣介石在總統府秘書長張羣、參軍長黎玉璽與參謀總長高魁元所呈關於白色恐怖時期,泰源事件處理過程之公文裡,以紅字親自批示槍決。50年代起的白色恐怖時期,馬場町就是主要的刑場。

然而,當受難的理想青春仆倒在馬場町刑場時,留在他們胸口上的血漬,將如何在海峽兩岸的後世人,又或全人類受壓迫的人心中,轉化做即便是一小堆的火苗呢!這是當下很迫切的命題,也是這命題的迫切,讓〈山路〉中透過蔡千惠這位平凡卻真摯於革命事業的女性,所提出來的質問,有了跨越一時一地時空意義的穿透性。如今,也是以受到一如鍾浩東這樣犧牲於50 年代白色恐怖刑場的召喚,回過頭來,用蔡千惠的一席話來詢問革命之於「黨」,至今到底尚存餘溫有多少呢?當然,這都只是出於改革開放30餘年來,資本道路在中國實行後,所形成的階級差異、生態環境破壞、底層新工人的生存現實而發出的質問;並無關於島內種種反共、親美、媚日的謬說;更與教條左翼毫無任何思想與實際的牽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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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映真先生相識於1980年代初期,共處的時日裡,讓我從一個浪漫於寫詩生活中的文青,轉而為對於文藝改造世界,有了愈加豐厚的想像。於是,在經歷了《人間》雜誌雖僅幾年卻無比激盪的學習歲月後,又經先生的引介,走上以打開第三世界視野為主軸的民眾戲劇道途。

這道途,必然是炫爛喧嘩以外的孤寂,也必然在風霜雨血中,困頓於當下的現實。然則,路一旦被開啟,便有了繼續往前行的某種說不上來的召喚。這召喚,最早在《人間》雜誌時期,因著前衛劇場導演王墨林,從日本引進不死鳥劇團的「花崗事件」報告劇,而打開另一種戲劇之於現實的美學實踐,重返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敘事劇場的場域中。當劇場以一種既抽離於幻像,又直面於被刻意割離的記憶相遇時,報告劇恰恰是民眾重返人間舞台的關鍵時刻。

就在1994年,台北六張犁公墓,兩百餘座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墓碑,在經年累月經棄置於島嶼黑暗肅殺的歷史中,再次在人們的凝視下,被50年代地下黨人捧起。當壓殺的記憶回到屍骨已寒40餘載的亂葬崗現場,映真先生站在一處臨著墓碑旁的土堆墢崁上,神情何等凝重地望著一座座被從泥堆中拾起的碑石,他久久的無言,卻打開了歷史將不再被終結的壓殺記憶。

隨著這項記憶的逐漸開啟,他交到我手上的是,書寫著冷戰戒嚴白色恐怖肅殺風雲下的報告劇本:《春祭》(1994年,編劇陳映真,導演鍾喬)。我並以「人間民眾劇場」的演出名義將這報告劇場搬上舞台。20 多年的時間就這樣匆匆消逝。我一直記得,當年在南海藝術館(南海劇場)演出時,席上擠滿了遠遠超出預期之外的觀眾。一場出土的歷史報告,以一種穿越歷史迷霧的身姿,引領著座席上的人們,張開了久久被冷戰/戒嚴體制所壓殺並制約的感官,隨著劇場的報告,推開一扇扇禁閉、囚錮的鐵門,進入另一個血腥的屠戮時空中!

就這樣,徐慶蘭這位於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仆倒於馬場町刑場的受難者,以靈魂之身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他只是在冷然中帶著些許的激動,這樣子拉開了整場的序幕。他說:

五月,下著傾盆大雨的那些天,我的親弟弟阿梅蘭終於找到了我的墓塋。沒過幾天,阿梅蘭和一群老同志、老難友全來了,在這塊拋荒四十年的墓地上割草、找墓,終於讓你們找出了兩百個身屍不曾回家的同志們……

在六張犁白色恐怖亂葬崗上,一具具沉埋在泥土中的小小碑石,像是找到了脫離自身不知有多少荒蕪歲月的眼、的鼻、的耳以及被強制噤聲的口,說出了埋藏地底暗黑的心頭話,說了:

那一天,阿梅蘭,你在墓碑上認出我的名字,你哭了。我就站在你的身旁。我也哭了。可是心裡是高興的。四十年了。阿梅蘭,你來得真好。

兄弟相見,竟是活著的弟弟找著了阿哥的一堆屍骨。當然,阿哥的魂說的字字句句,都穿過厚實的、農務勞動的胸膛,打進弟弟內心深處!在《春祭》開場不久的劇中,陳映真是這樣為不見天日的受難屍骨而寫的:

我知道,這幾十年中,你始終不曾忘了我。沒有你四十年來堅心決志,為了找我這幾根骨頭,尋尋覓覓,今天,這兩百把屍骨也不知要被沉埋到幾時!

陳映真一生只寫過一首詩: 〈工人邱惠珍〉;他的唯一劇本便是報告劇:《春祭》。在這裡,我們就像是回首穿越一處黑暗而幽深的山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巨大暗影裡,有人燃起了一根火柴,照亮一整個左翼世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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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大陳遠行了。我且留下的文句,作為對他至深的敬愛與懷念。我說:我稱呼映真先生為師,因為他是我文藝創作上的點燈人;同時,亦是思想上的啟蒙者。雖然,映真老師與魯迅先生相同,都寧可與青年站在等高的視線上,而不願是被高高捧起的仰慕對象。但,人對理想世界的精神追求,總是依著一道起起伏伏的弧線,最後抵達一處得以較為清晰看見自身與世界的口岸!

我便是站在這口岸上,久久望著如今已然遠行的映真老師。回憶像穿越一條暗幽的鐵路隧道,在冷戰/戒嚴彌天蓋地而來的、我的青春歲月,燃起了隆隆車軌聲中的一盆爐火。我是蹲在那爐火旁,用睜亮著卻也不免是憂愁的雙眼,閱讀「將軍族」的青少年。

恰是那雙眼所勾勒起來的景象,我走進了延伸自中國30年代革命文學的、你的文學創作的場景。儘管滿天風雪並腳踩炙熱的火炭,卻引領著苦悶島嶼上的青年如我,如更多渴盼在文藝中,牢牢緊握斷裂社會的繩索的同輩們,共同奔向那在風雪炭火中逐漸消失而去的一盞燈火!

陳映真 遊行 現場 反美
Photo Credit:蔡明德
90年代,揭穿美帝自由貿易假象大遊行,陳映真手持「揭穿美國自由經濟的假面具」標語。

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走進了你在曠野荒漠中,所搭建起來的關於「第三世界」與「左翼民族統一」的思想庇護所。在這裡,僅提供足以飽餐的飯食,卻有精神的糧,足以長途跋涉一條荊棘滿佈的山路!回想起來,便是你初初引介我至《夏潮》雜誌,而後,開啟門戶讓我走進《人間》雜誌」的 1980 年代中期。

這以後,朝著你的左眼所拋出的視線,我走上叢生著野草的荒蕪大地上,恰有一張張從帝國的殖民與宰制下,揮卻長夜的噩夢而醒過來的臉孔;在那朝陽安靜地灑下解放的晨曦的路上,回家的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第三世界;都有一齣從底層探出身世來的民眾戲劇。這道路,走著走著…...已有26年的歲月。於今回首1994年,從你手中交給我的、你平生唯一的報告劇本,至今溫度長存!並將依你當年想望重新演出的意願,節錄重要部份搬上舞台!

近些時日,劇團友伴以「眾志」為號召迎來北京新工人藝術團,在一次演唱後的座談會上。我提及,改革開放超過30年後,中國在國家富強中帶來人民之間高度的階級差異,殘酷的資本積累導致境內的第三世界問題,人口超過2.47億之多的新工人,遠離家鄉的農業生產,投身都市現代化的底層,加上6千萬在農村留守的兒童,共同馱負起經濟落差而來的諸多發展的代價!這種種憂慮與反思,恰恰是沿著你左翼民族統一的道途,延伸至遠方的艱辛旅程!

如今,你遠行了。我們正越過一個又一個歇腳的口岸,繼續趕路的旅途!

活動訊息
陳映真 追思會

名稱:悼念陳映真:左翼的追思
時間:2017/01/07 14:00-18:00
地點:台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台北市汀州路三段2號3F)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