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評三四五】師者若無誤,學子又何如?我看「自自冉冉」爭論

【文評三四五】師者若無誤,學子又何如?我看「自自冉冉」爭論
Photo Credit: 紀金慶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師們不都教我們在論文發表的學術論辯中,誠實為上策?真是自己的學術判斷出了問題,就承認自己的錯誤,謝謝對方的指正,回去後再改正就好?找了那麼多似是而非的理由,真理真的能越辯越明嗎?

「自自冉冉」爭議事件喧騰多時之後,最近,終於順了不願正面處理的總統府之意,隨著新聞熱度冷卻,卸除了府方應負的責任。時間固然鈍去了議題的尖銳,但爭議過程也暴露出台灣公共論辯,無可救藥地受名嘴文化的汙染、欠缺尊重專業的修養與黨同伐異的沈痾。因此,不用接受基本的學術訓練,也不必對賴和文學進行通盤、系統性的閱讀與研究,只要敢說,誰都可以是賴和專家。

就因為這爭議是民進黨執政下的總統府引發,各方發言也就自動地在藍綠二元對立的關係軸上就位,結果是偏藍的就將矛頭指向府方,將所謂的「不認錯」無限上綱;偏綠的則百般維護,就連對岸的中國網軍都無端地被牽連進來,成為遷怒的對象。

爭論中那些諸如1915年賴和還不知有所謂的「自由平等」這類的非歷史論斷;「自自」指賴和本身,「冉冉」指其未婚妻那種幻想超越實證的推論;或者總統府發言人不識字的攻訐話語,終將隨著新聞熱度的散去,只會像「白海豚會轉彎」一樣,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半部博士論文以賴和小說為研究對象的我,面對這個爭議,一開始的想法也是這般風淡雲輕,因為這場爭議帶有過多的泛政治化色彩,談也談不清,風風雨雨固然惹人煩,但自會過去。直到有次在研究所的課堂,學生問起這場學術政治爭議的是非,有人發問說:老師們不都教我們在論文發表的學術論辯中,誠實為上策。真是自己的學術判斷出了問題,就承認自己的錯誤,謝謝對方的指正,回去後再改正就好?老師們不都是這樣教我們的嗎?找了那麼多似是而非的理由,真理真的能越辯越明嗎?

賴和 以卯年元旦書懷 手稿
賴和,〈乙卯年元旦書懷〉,手稿。
賴和手稿-01
賴和手稿「自由」、「冉冉」筆跡對照

這些正在接受最基本學術訓練的學生,受到學術圈壞習性的侵染自然不深,因為無「名士」氣,還保有「少兒」真,所以能發出這樣直指國王沒有穿衣的疑惑。這讓我只能點頭受教,也讓我開始意識到這場爭議,不少台文研究者和相關領域的學者涉入,對台灣文學研究學術化發展的重要意義。正所謂「大人在做,囝仔在看」,對於那些不在圈子內的文化界人士灑狗血式的批評與維護,我們固然可以一笑置之,但面對學術專業以為資本的圈內人發言,涉及的可是嚴肅的學術問題,則不能不追問,他們的發言是否嚴守學術份際?對自己的台灣文學專業是否有充分的尊重?

《賴和全集》的主編林瑞明教授在其臉書發表了台灣俳句:「馮馬馮馬皆是姓/京涼涼京水移動/馬涼當馮京」之後,及時雨1月7日發表在東森新聞雲的〈「自冉」真相大白,還想乎攏過關嗎?〉就以此俳句給了林教授下台階,他寫道:

自自冉冉這個詞的「發明者」⋯⋯已經在自己臉書上以「錯把馮京當馬涼」的俳句,幽默地解釋了整個誤會。沒錯,這是個誤會!

這個下台階給得自自然然,不過,林教授本人還是沒有如江燦騰、謝昆樺等人在爭議過程所說:「有錯字,就更正,有何困難?」「有錯就改,基本原則」,直接承認自己作為主編應該負的,不論是誤判、沒發現錯字,或是校對疏忽、排版錯誤的責任。用文學性的俳句表達,只是再提供了爭論過程中有人以文學的詮釋具有多義性為由,合理化「冉冉」、「然然」的裂縫。

這裂縫之大,大得可以下石。所以我們見識了爭議開端就積極介入、攪動春水的須文蔚,在因評論此事而人氣鼎沸的臉書上發出:「覺得此一幽默回應,很神!」的讚嘆,解釋完「錯把馮京當馬涼」這句慣用語的典故後,既然總結出:「後人屢引此事來形容人昏昧不細察,而大擺烏龍的情況」,我們是可尋多義性的方便之門,說他所謂:「台灣文學真有力,一切盡在俳句中⋯⋯」的說法,是對台灣文學界大老的冷嘲。

須文蔚是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主任,在近、現代文學台文、華文雖然重疊的領域頗多,但因為對台灣文學的定位不同,碰到敏感問題時,意見難免有衝突。不過大家一向相敬如賓,須文蔚主任一向也與台文學界為善,所以爭議過程對林瑞明教授作為主編的個人責任不忍苛求,多用力在追究府方的輕忽行事。他在爭議一發生,隨即就在臉書對府方發出「錯、錯、錯,連三錯」的諍言:「第一錯:書籍出版時打錯字了。第二錯:編選今年春聯時,沒查證,書法家寫了,還印出。第三錯:經台灣文學館館長提醒,總統府發言人與幕僚沒找台灣文學專家查證,又辯稱無誤,直接發言。」

邏輯比較清楚的人,看了須主任上述的發言之後,大概也會忍不住對他發出「錯、錯、錯,連三錯」的質疑。須主任又不是府方人士,怎麼知道府方事前並未查證而犯下第二、三錯?府方所謂:「冉冉」二字有逐漸上升、生機漸復、大地回春意涵的說法,正如諸多達人指正過的,固然是美麗的錯誤;但發言人同時也指出:「另有一說,賴和原手稿亦可解讀為『自自由由』」,儘管府方的選擇是錯誤的,但從「另有一說」來看,府方事前顯然經過查證,因此才對上述兩種版本之所以選擇其一作出說明。面對爭議,府方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而不推諉給學者的做法,至少是厚道的。

須主任所謂「書籍出版時打錯字了」的判斷,難道是找到了當時的打字員查證,所得出嚴謹的學術性判斷嗎?

從須主任臉書同溫層對民進黨政府沒文化的同仇敵愾,我應該可以推論須主任的「錯、錯、錯,連三錯」是別有居心;但因為楊翠接著也採納此說,將「冉冉」之錯歸咎於無法查證的「打錯字」,為即使是打錯字、校對有問題,也該由主編負起的責任開脫,我們還是從學術圈與人為善的習氣使然來看,才不會又落人「泛政治化」的口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