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幸福的切割」飛離杜鵑窩:精神病患的前額葉切除術

以「幸福的切割」飛離杜鵑窩:精神病患的前額葉切除術
圖為資料照片。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替精神病患者施行「前額葉切除術」對當時的醫療單位可說是一線曙光,全球醫師群起效仿,有幾十萬患者接受了這項手術。可惜之後併發症報告頻傳,包括智力衰退、反應遲鈍等,像是電影中的莫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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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上豪

在英國脫歐公投(Brexit)前的口舌論戰裡,當時掌管英國政府環境部的大臣特魯斯(Liz Truss)在英國《太陽報》(The Sun)投書,批評那些支持脫歐、認為可以使經濟脫離低迷成長的人住在「雲裡杜鵑地」(Cloud cuckoo land)─意即這些人脫離現實,思維和社會脫節。

用「杜鵑」做形容詞,似乎不太瞭解這個在鳥類世界裡聲名欠佳的寄生蟲。這麼說是因為杜鵑鳥媽媽不會安分守己地築巢、孵蛋,反而把蛋下在別的鳥巢裡,讓自己的寶寶混進別人家,靠另外一隻鳥媽媽養大。用動物世界的語言來說,杜鵑可能是最「奸巧」的鳥類。

我剛開始以為用「雲裡杜鵑地」來形容人脫離現實,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是知道它的典故後,卻覺得這麼做恰如其分,甚至可以用於鋪陳接下來講的故事。

雲裡杜鵑地

「雲裡杜鵑地」是希臘的劇作家亞里斯多分尼茲(Aristophanes)在其作品《鳥》(The Birds)中所創造的新字眼。這齣在西元前四一四年首演的荒謬劇,其中人物皮喜泰(Pisthetairos,原意為「懷抱希望」),及尤爾丕(Euelpides,原意為「言似真」),受夠了雅典的烏煙瘴氣,決定要在天空建造一座理想的城市。

對於這個計畫,天空的原住民「鳥類」起初充滿懷疑和戒心,考慮之後同意協助這兩位夢想家。首要之務是替這個新城市命名,皮喜泰靈機一動,說出「雲裡杜鵑地」,這個未來空中城堡的別名,因此誕生。

可惜這個世外桃源經不起時間及人性的磨損,生活品質不斷地下降,所有雅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敗類,例如乞丐似的詩人、占星家、線民等,絡繹不絕地走後門移民到這裡,使得這個偉大的事業以失敗告終。

不是只有特魯斯用「住在雲裡杜鵑地」來批評對手,以凸顯自己的理智。例如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也曾經用它來形容歐洲共同體的領導人,以及相信曼德拉(Nelson Rolihlahla Mandela)可以領導南非的人;美國前眾議院院長金凱瑞(Newt Gingrich)也曾說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的綠能政策是「雲裡杜鵑地」。

飛越「杜鵑窩」

讀者們知道這個典故之後,相信對精神病療養院為什麼叫「杜鵑窩」(cuckoo's nest),就不覺得奇怪了。它的來源出自一九六二年美國作家克西(Ken Kesey)的小說《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描述一則發生在精神病療養院中的故事,發人深思。

我沒有考據克西為何選用「杜鵑窩」做為精神病療養院的象徵,但是知道上述「雲裡杜鵑地」的典故之後,我深信他認為精神病患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裡,好比自認理智的人批評別人住在「雲裡杜鵑地」那般不切實際。因為精神病患者在正常的社會裡,被「公認」和現實的環境脫節。

我沒看過《飛越杜鵑窩》的小說,但看過一九七五年由佛曼(Milos Forman)執導、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領銜主演的同名電影,而且被電影的象徵性手法所震撼,尤其還用了充滿爭議性的醫療方法做為藍本。

劇中尼克遜飾演的莫非(Murphy),不知是受不了監獄的枯燥與不自由,還是真的精神狀況有問題,所以被送到精神病療養院,接受觀察與治療。他的行為在護理長與醫師的眼中,相當不受控制,曾經一度被懷疑根本沒有精神疾病,因此要求他離院、返回監獄,但是被莫非拒絕而作罷。

沒有想到莫非在受到院方警告之後,行為並沒有改善,反而變本加厲,計畫了一次夜裡的狂歡派對,藉此想逃出醫院,可惜卻因為喝醉酒而功敗垂成。

這個一派對把醫院搞得雞飛狗跳,挑戰了醫護人員的底線,視莫非為極度危險人物,因此讓他接受了當時最流行的治療─針對無法控制的精神病患者,施予的「前額葉切除術」(Pre-frontal lobotomy)。

莫非被視為荒誕不經、難以控制的行為,在接受上述的手術之後,整個人變得呆滯、冷漠,甚至認不出同醫院的病友。

劇中最後一幕著實令人動容,一直受到莫非啟發,原本裝聾作啞、綽號叫「酋長」的印地安人病友,不忍看到他以那種宛如「活死人」的狀態留在院內,於是用枕頭悶死他,最後以他之前建議的方法,打破窗戶逃離了「杜鵑窩」,算是完成了他的心願。

電影中的精神病患很難逃出醫院,但是如果完全放棄這個機會,實現夢想的機率就只有零。莫非代表的是挑戰權威、想擁有「自由意志」的個體,他也不斷地說服周遭病人表現自由意志,這樣的行徑被視為失控,使得當權者最後用手術剝奪他的「自由意志」。

幸福的切割?

不懂醫療的人看到這部電影會覺得很吃驚,但是瞭解莫非所接受的「前額葉切除術」,可能會更震撼。推廣它的葡萄牙神經外科醫師莫尼茲((António Egas Moniz)因此得到一九四九年的「諾貝爾生理及醫學獎」,造成使用此手術替精神疾病患者治療的風潮。不過他從獲獎隔年迄今仍爭議不斷,一直有人要求撤回他的獎項,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為此遭受了很大的壓力。

為何莫尼茲會發明如此殘忍的手術?雖然他沒有出自傳,但是依據同事的口述,他是在一九三五年參加倫敦神經醫學會時得到啟發。當時他聽了美國耶魯大學兩位神經學專家富頓(John Fulton)及雅各布森(Carlyle Jacobsen)的演講,報告了一對黑猩猩貝奇(Becky)及露西(Lucy)的實驗結果。

這兩隻原本活潑好動的黑猩猩接受前額葉切除術後,有了行為上的改變。富頓認為這是種「幸福的切割」(happiness cut),猩猩變得溫馴很多。富頓回憶莫尼茲當時問他「是否可以將此手術擴展至人類」,他不敢正面給予回應,只回答說手術太過可怕,必須三思而後行。

其實在那個時候,醫學研究已經大抵知道大腦額葉和人類的情緒有關,而且重要性不若其他腦內的部位。所以即便沒看到富頓及雅各布森的實驗,我想莫尼茲一定也會大膽嘗試。

會議結束,回國的莫尼茲在幾個月後,就替六個精神病患者施行「前額葉切除術」,其中包括精神分裂症、重度恐慌及重度憂鬱的病人,其方法是在頭顱側面開兩個小洞,用酒精大量注射前額葉,毀損該處功能。隔年他宣布成果,二十個患者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明顯改善,三分之一有改善,其餘的效果則不明顯。

悲劇發生

上述的結果對當時令醫療單位覺得藥石罔效的精神病患者,可說是一線曙光,全球醫師群起效仿,有幾十萬患者接受了這項手術。可惜之後併發症報告頻傳,包括智力衰退、反應遲鈍等,像是電影中的莫非一樣。

但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無視如此正、反兩面的激烈辯論,還是在一九四九年給予莫尼茲獎項,以表彰他發現「前額葉切除術」對特定精神疾病的治療效果。

五○年代,蘇聯率先公布廢止此項殘忍手術,其他國家陸續跟進,到了七○年代,治療精神病患者的藥物有長足進步,全世界才全面中止此一爭議性手術。

但悲劇已經造成,數十萬計的病患及家屬陷入愁雲慘霧,有人如行屍走肉般地過完一生,帶給自己以及家人無限懊悔。

至於莫尼茲呢?或許是報應,他無法參加諾貝爾獎頒獎典禮發表演說,原因是那年稍早,他被自己的患者開了四槍。諷刺的是,此人沒有做「前額葉切除術」,該說他是意識清楚,認清莫尼茲的真面目?還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受控制,莫尼茲還來不及替他動手術呢?

我很不認同莫尼茲,也贊成撤回他的獎座,雖然在法律層面上不符合「不溯及既往」的原則,但是卻可以批判他帶領全世界醫師盲目傷害病人的錯誤作法,算是遲來的正義。

看完這則故事,你是否和我一樣,有些混淆,究竟是被認為與現實脫節的精神病患住在「雲裡杜鵑地」,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偉大醫師們呢?

書籍介紹

《胖病毒、人皮書、水蛭蒐集人:醫療現場的46個震撼奇想》,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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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上豪

醫學隨著時代進步,許多今日的診療知識,往往是某個時代的創新理論;許多劃時代的醫療相關工具、藥物,都歷經辛苦的嘗試與改良過程。而這樣漫長的過度期中,多少醫師可能做了錯誤的結論;多少病患因此在痛苦中飽受煎熬,最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誰是醫學史上的英雄,誰又是瘋子?還是有人兩者兼具?

蘇上豪醫師寫下46篇精采絕倫的醫療史故事,實實在在有血、有淚,在詼諧幽默的文字中,深入瞭解故事背後的真諦,一窺豐富史料中的驚人發現。

醫療史的46個震撼教育
Photo Credit: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