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寧頭登陸前夜:國府名將胡璉巧施反間計,共軍虎將蕭鋒苦求作戰延期

古寧頭登陸前夜:國府名將胡璉巧施反間計,共軍虎將蕭鋒苦求作戰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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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此時蕭鋒的內心深處,是多麼希望劉培善能傳達給他「撤銷發起戰鬥」的命令,但劉培善斬釘截鐵的一句「決心不變」,讓蕭鋒徹底地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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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鴻鳴、蕭南溪、蕭江

葉飛這個「如再延誤」的命令語境看,毫無疑問,已經具有了「違者軍法從事」的軍令性質。

可問題是,怎麼就有這麼湊巧的事情?情報部門面對這樣的電報,難道就沒有一絲的懷疑?假如蔣介石胡璉之間不存在默契,蔣介石發一個回電大罵胡璉,且又被我截獲,試想一下,這戰爭的天平是不是會完全不同呢?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胡璉的這一電報,是故意讓第十兵團截獲的,麻痺第十兵團的煙幕彈。這一點,後來在國民黨關於金門戰役的文章和著述當中,均得以證實。由此可見,蔣介石與胡璉這師生之間,在大戰之前真的默契程度很高。

葉飛又對作戰處長說:

很好,看來現在是最好的攻擊時間了。一則胡璉兵團還沒有上島,二則李良榮兵團還沒有撤走,上島不至於撲空,只要第一梯隊能上去兩個團,船來回兩次,再上去第二梯隊,就能拿下金門縣城!

在戰爭歲月裡,葉飛對於兵者的「詭」道手法既熟悉,自己也曾有嫻熟的運用。在他的回憶錄中,就對「渡江戰役」有一段清醒的記載:

百萬雄師過大江⋯⋯曹操為什麼大敗?人所熟知的原因是:一是北兵不善水戰;二是不習慣南方潮濕天氣,『瘟病』流行;三是中了反間計⋯⋯(見《葉飛回憶錄》五百四十七頁)

這三條,條條說中即將渡海攻打金門一戰。

可惜的是,此時此刻的葉飛,早被廈門的城市問題、糧食問題弄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這場即將發生的金門戰役登陸作戰。甚至,連「猜」都沒有去猜一下,胡璉是否在使用「狐虎」之間的「反間」詭計?完全沉浸在「現在是最好的攻擊時間」裡的葉飛將軍,不僅被「上島不至於撲空」的念頭蒙蔽了眼睛,且真成為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當事糊塗者」。劉亞洲先生在分析葉飛這段「被蒙騙」的經歷時,有精闢的論述:

多年後知道,其實胡璉兵團一離開潮、汕,蔣介石就命令他增援金門。他根本不像十兵團情報部門說的那樣「在海上徘徊」,只是胡璉把他的作戰意圖藏得很深,騙過了我軍。

譬如,十二兵團並未向廈門增援一兵一卒,他卻請湯恩伯派一支部隊以十二兵團的名義上街遊行,既鼓舞民心,又蒙蔽我軍。我軍攻克廈門後,並未發現十二兵團官兵,遂認為胡璉好虛張聲勢。

葉飛從「胡璉好虛張聲勢」開始到「上島不至於撲空」的判斷,都出於其心目中,腦海裡胡璉是「敗將」的印象,以至於忽略了胡璉之「詐」,出現致命的判斷失誤。

約十七時,登陸作戰部隊提前開飯。按照老規矩,戰前的飯有饅頭、豬肉,也有北方戰士們不太喜歡吃的大米乾飯和咬不爛的竹筍。二四四團一營一連有兩個朝鮮戰士,原來是國民黨當成日本兵俘虜來的,在「淮海戰役」中,這兩人都成了「解放戰士」。吃飯時,一營醫務所衛生員趙保厚,對兩位朝鮮戰士說:打完這一仗,你們就真的可以回國了。

後來,這兩個朝鮮戰士和二四四團一營十一名在「淮海戰役」中成為「解放戰士」的臺灣籍戰友,都犧牲在金門島觀音亭山的登陸海灘上。在此,我們有必要將這些日本和朝鮮的「解放戰士」情況,在此做一些簡單的交代。一九五三年我國繼一九四六年遣返日本人員之後,又遣返了一批日本人回國,這些人員,大都是當年的「解放戰士」。為了遮掩他們的「解放戰士」身份,讓他們能夠順利回國,當時採取的辦法是:

讓他們把軍裝都脫下來,把檔案都銷毀,每個人得的獎章全部都收回。到了九○年代,這些日本老戰士陸續地回老部隊探視,總政治部下命令,重新做模子,給他們這些四野的日本老戰士每個人發東北解放紀念章、平津戰役紀念章、渡江戰役紀念章,還要加一枚一九五五年授銜的時候發給營以上幹部的解放獎章,重新發給他們⋯⋯(據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教授劉統〈「戰略謀劃」─一九四八年共產黨戰勝國民黨的真正原因〉)

飯後,二四四團一營排以上幹部參加了戰前會議:一營的作戰任務是突破第一道海灘防線,然後佔領第二道防線的觀音亭山;待二營、三營分別攻佔西山、湖尾高地後,三個營(加二四六團三營,實際是四個營)聯合進攻並最終控制雙乳山。各連排傳達任務後,又強調:登陸後要不等待,不猶豫,有幾個人打幾個人的仗,要向裡猛插。

全團上下充滿了「把決心變行動,打下金門保持我團光榮傳統」的高昂士氣,並堅信:登陸就是勝利!

十七時整,蕭鋒已經上了軍指揮船,張憲章科長急急忙忙跑來,叫蕭鋒到陸地軍指接葉飛來的電話。

葉飛問:「情況如何?」

蕭鋒答:「各師團都在登船,等大海潮來就開船。」

葉飛很沉著:「你就不要變了吧!我看只要有兩個團爬上金門,你在蓮河掌握第二梯隊,來回兩次,能過去五個或六個團的船就不怕了,不要老是有停攻、停攻的打算!戰場情況就不要變了!」

劉培善接過電話說:「老蕭呀!葉司令已講過了⋯⋯按原方案打下去吧!⋯⋯你留下在蓮河組織第二梯隊運船登陸。」

十八時,蕭鋒到二四四團察看作戰前的準備工作。一直在蓮河海邊指揮、督促、檢查部隊登船,並專門指派了三名參謀負責督促船隊返航,反覆叮囑:你們別無其他任務,就是組織和督促船隊返航,切記!切記!一定要迅速返航!

天色漸漸黑下來,藉著夜幕的掩護,登陸作戰第一梯隊共十個營,約八千五百人開始登船。由於國民黨軍飛機的轟炸,登陸攻擊部隊的船隻無法集中在一起,只能分散在三個大地方四處,所以準備向金門本島進行攻擊登陸的部隊,也只能在這四處分別進行登船:

其一,蓮河登船三個營:即第八十二師二四四團的三個營;

其二,大嶝島陽塘登船一個營:即配屬該團的八十二師二四六團(第三營)一個營;

其三,大嶝島東蔡登船三個營:即第八十四師二五一團三個營;

其四,汪厝登船三個營:即配屬第二十八軍的二十九軍八十五師二五三團三個營。

此際,人人都想參戰立功,個個搶當第一梯隊英雄,但船隻卻嚴重不足,第一梯隊登陸各團都不能滿員裝載,只能主作戰人員優先。每團至少有一至二個連(一百二十人至二百四十人)因無法登船而滯留駐地留守。

二四四團邢永生團長為了多載戰鬥人員,在每一條船上檢查,把那些不帶槍的政工幹事、文化教員、司務長等非作戰人員統統拉下來:我的好同志,你們留下來!

二四四團一營的登船地點在大嶝島最南面的陽塘海邊,營部炊事人員早就把鐵鍋、米袋弄到船上,衛生員趙保厚也爬上船。上船後大家都靜悄悄的生怕見到營部的人。因為營長說了,戰鬥部隊船隻不夠,炊事、衛生人員都要讓船。幸好,直到起航,趙保厚沒有被發現,這才將心放了下來。登島後,趙保厚在彈盡糧絕負傷後做了俘虜,幾十年後,返回大陸,又演繹了一場人生的新悲劇。這些都已經變成後話了。

上島打硬仗,偵察營一時用不上,配備給他們的船也被讓了出來;原計劃運載八十二師師長鍾賢文上島進行統一指揮的船,也被邢永生的「師長,您最多不過晚幾個小時上島」一席話為理由,將鍾賢文師長的指揮船要走了。

因為,在二十八軍最後的作戰會議上,沒有規定師指揮部必須隨第一梯隊行動,且歷來戰鬥中,師指揮部都是隨第二梯隊行動,所以鍾賢文師長便將自己的船,讓出來給了邢永生。鍾賢文師長想:第一梯隊登島後,船隻即刻返回接第二梯隊,自己很快也就上島了,沒想到,這一讓,不僅讓出了後世幾十年的爭論,也讓出了鍾賢文師長後半輩子的無限痛苦。

是時,朱雲謙師長正率少數人員在幫助二五三團進行臨戰準備,有一個特務連裝不下,團長徐博說:「硬塞!」

有人說:「算了吧,留點人也好嘛!」就這樣,朱雲謙只好將這個連留了下來⋯⋯

不曾想,「留點人」這話,最後一語成讖。被留在大陸的這個連,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後,真的成了「留點人」重建該團的種子。

因為「只好將這個連留下來」,沒有登島僥倖存活,因為這個心結,讓朱雲謙一輩子都在感念老軍長蕭鋒此時此地的難處,一方面「軍令如山倒」,一方面眼看著幾千將士在毫無勝算把握的情況下,英勇赴死。

而自己前往兵團求見葉飛未能如願表達對金門戰役真實的看法,推遲這場戰役的內疚心理,就這樣一直伴隨了他,在他的內心深處,啃噬了他一輩子。也正是因為此,在後來朱雲謙當上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之後,竭力為自己的老首長蕭鋒四處鳴不平,並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多少找回了對蕭鋒的些許「待遇」。

黃昏,在蔡厝的第一梯隊二五三團各營連,二營、三營全部,一營的一連、二連和半個機砲連,特務連、砲兵連、擔架隊共計二千餘人,在團長徐博、政委陳利華、參謀長王劍秋的率領下,登上了準備前往攻擊金門的船隻。

二五三團一營的三連和半個機砲連,因船隻不夠擠不上去,被留作第二梯隊。黨委分工張茂勳帶第二梯隊,他也沒有上得了船。

此時,發兵金門的船隻,駕駛船的船工還是不夠。二十九軍軍部從廈門送來一車船工,二五三團在海灘擺下酒菜歡迎他們。

船工們一下車,酒也不喝,菜也不吃,坐在地上動也不動。

有的人還跪在張茂勳面前,苦苦地哀求放他回家。

幹部戰士們連勸帶拉,請他們喝了酒,又滿足了他們要扎嗎啡的要求,然後才分配到各條船上。當時,要求這些船工們在把第一梯隊送上去,迅速返回再來接運第二梯隊。但後面的結果是,這些靠扎嗎啡才能上船的船工們,剛一靠近金門海岸,砲火還沒有打到身上,就紛紛跳海往岸上逃跑,把船擱淺在海灘上。

船工沒了,船也被國民黨的砲火和飛機轟炸了個稀爛,一條也沒能回得來。大戰之前,指望這樣的船工來「同心協力」渡海攻打金門,幾乎成了後人眼中的笑柄。時任二五三團政治處主任、在戰前主要徵集船隻、船工的張茂勳,不無感歎地說:像這樣的船工,事先既沒有時間進行教育,也沒能同部隊配合演練,哪能指望他們像渡江作戰時老解放區的船工那樣,一次又一次往返接運後續部隊呢?

面對這種「上岸逃跑」的現象,我們甚至有理由來懷疑,這些船工當中,不排除有國民黨特務在有意破壞的可能。這便是「提前入閩」帶來的一系列問題中的一種,匆忙「入閩」以後,軍地幹部缺乏「群眾」基礎,帶來工作的重大缺失。戈基、王震寰在《軍魂》中說:金門戰鬥結束後,一位縣委書記說:福建這麼大,我看籌一千條船也能籌到。一個船工說:什麼沒船?我住的那灣子裡就有一百多條哩。

「提前入閩」,幹部大量缺乏,使得地方上的政治宣傳跟不上,群眾基礎嚴重落後於戰爭的進程,船隻、船工的思想覺悟完全不能夠隨著「解放」而相應進步,造成了有船徵不到、有錢請不到船工的局面。綜合起來,金門戰役之前的諸多不成熟的條件,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之時,得以集中爆發出來。船工,也是造成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的原因之一。

十九時,蕭鋒還在淗江海邊檢查部隊登船和戰前準備。

是時,二十八軍偵察營二連指導員崔芹芳和軍偵察科參謀王剛所率三個步兵班、一個重機槍班、一個六○砲砲班共計約八十人,乘一條大船,還沒等到命令,已經早早地開到離岸較遠的深海中,該船兵力後與二四四團一道登島參加戰鬥。故臺灣「國防部史政局」編印的《金門保衛戰》一書中,是以「十月二十四日十九時……向金門發航」的時間,來記載二十八軍金門戰役登陸作戰的發起時間的。其時,天色已暗,用肉眼還隱約可見大金門島的輪廓。警衛員朱亮宏氣喘吁吁地從軍指揮所跑到海邊向蕭鋒報告:「有新情況,請副軍長趕快回指揮所!」

蕭鋒急忙趕回指揮所後得知,兵團指揮所通報說:「據兵團情報處偵察,今天下午,胡璉兵團已在金門料羅灣登陸一個團,小金門也登陸一個團。」

邢志遠在〈也談金門大血戰的失利〉一文中說:儘管這份情報漏掉了已登陸的蔣十三師和十四師各團,與實際情況相距甚遠,但已充分表明,胡璉兵團已不在海上徘徊,千真萬確增援金門來了。

兵團指揮所還傳達了兵團首長指示:二十八軍要和胡璉搶佔金門島,兵團決心不變,對金門發動攻擊的計劃不變。

看到這個情況,蕭鋒不覺一怔。

蕭鋒的〈渡海重要一戰─金門之戰〉敘述道:我上午還說過:最壞的情況是,我登陸胡璉兵團也登陸,敵人坐軍艦輪船運輸比較方便⋯⋯如今胡璉兵團先我登陸,這個仗不好打了。我當即要偵察科張憲章科長通知各單位原地待命。敵情有變,我要同兵團首長再商量⋯⋯

蕭鋒打電話給兵團首長,葉飛司令員有些不耐煩,沒接。

蕭鋒仍抱著一線希望對李曼村說:「請你再如實地反映一下情況,增加了敵人,還要打,部隊只有八個營的船就倉促下手,後果很難設想,你不講講,要負責。」

李曼村說:「你已向葉司令、劉主任反覆講過,我再講那就不好了。人家不是說二十八軍吃飽了嗎?」

蕭鋒說:「不願打大陸最後一仗?是要面子,還是要革命部隊的生存!你不講也沒辦法,那只好執行命令⋯⋯」

蕭鋒有些起急,對李曼村也嘟囔起來。

李曼村為人淳樸、機敏,又是「山東省立(濟南)第一鄉村師範學校」的畢業生,按照二十世紀四○年代前後對知識分子的標準,李曼村可算是「大」知識分子,在人情世故上,也遠比蕭鋒要知進退、且「得體」許多。

這既是李曼村沒有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之後受到衝擊和影響的一個因素,但也是啃噬李曼村良知與內心、為自己沒有在最後再做一搏為蕭鋒申訴,有愧於九千零八十六名戰友的自責原因。正因為如此,李曼村一生奉蕭鋒為首長、為兄長,並為回歸老兵遭受的「極左」處理而奔走呼籲。

是時,胡璉兵團已增兵金門島的情報,引起了參戰的軍、師、團指揮員的震動和不安。二四四團團長邢永生打電話問八十二師首長:「胡璉兵團來了,還打不打?」

八十五師師長朱雲謙,也立即打電話給李曼村:「怎麼辦?還打不打?」

蕭鋒與李曼村兩人此時也都認為:國民黨軍在金門增加一個團,小金門也增兵一個團,胡璉三艘軍艦停泊在金門東南徘徊,在等蔣介石下令撤、守金門的命令。你若不打,胡璉十二兵團可能撤走,一打,可能就促使他死守金門⋯⋯(據蕭鋒《三年解放戰爭親歷記》「廈門十兵團黨委擴大會議開得團結」,三百七十五頁)

此時蕭鋒的心情無比矛盾和複雜,一方面,他對部屬說:「現在情況不同了,胡璉兵團今非昔比,不堪一擊。不要有過多的顧慮。」這是蕭鋒在開戰之際必須為參戰的將士們以足夠的鼓勵和勇氣。另一方面,他又無奈地給兵團政治部主任劉培善打了一個電話:

劉主任呀,您是第二十八軍的創建者,是第二十八軍的老首長,歷來關心第二十八軍。在關鍵時刻,你要幫我們說話呀!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啦,是關係第二十八軍命運的重要關頭。現在敵人到底增加了多少?十多天以前,我們打大嶝島,就發現胡璉兵團一個團啦!看來敵人增兵是師的單位了。

蕭鋒此時,已經是近乎有些哀求了,以至於試圖用這支英雄部隊的「創建者」為說辭,來打動劉培善情感中那根最脆弱的神經,來獲取他幫助自己「推遲攻打金門」。然而,這種哀求並沒有打動劉培善。劉培善明確地回答說:大嶝島殲滅的敵人,說是胡璉兵團的,恐怕不確切,敵人一貫會吹牛撒謊。據偵察,胡璉兵團在大小金門各登陸一個團,是今天下午才上島的,什麼工事也沒有築,情況沒有大的變化,兵團已經研究過了,我們要搶在胡璉兵團之前佔領金門,今晚攻擊金門決心不變,按預定方案打吧!

蕭鋒在〈渡海重要一戰─金門之戰〉一文中說:聽到兵團首長決定不改變作戰決心,我當時把心一橫,就向劉主任提出:「這個仗肯定不好打啦,我要求隨第一梯隊過海指揮戰鬥,同胡璉兵團拚個死活!⋯⋯」

劉主任回答說:「老蕭,你不要過海,還是按預定方案由八十二師鐘師長他們過海統一指揮島上戰鬥。只要我們第一梯隊三個團能上去,船隻來回兩次,運過去五個或六個團,就能打下金門縣城!老蕭呀!你在淗江要很好地組織第二梯隊過海,明天我就到淗江來協助你指揮。」

我說:「劉主任你來我歡迎。說實話,您要深思熟慮。情況不明,準備不足,打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聽我話說得如此嚴重,劉主任問:「你意見怎麼辦?」

我明確地回答:「我建議停止發起攻擊,待查清敵情,籌備足夠的船隻再打。」

聽我這麼說,劉主任只說了聲:「按原計劃執行,決心不能變。」就放下了電話。

此時蕭鋒的內心深處,是多麼希望劉培善能傳達給他「撤銷發起戰鬥」的命令,但劉培善斬釘截鐵的一句「決心不變」,讓蕭鋒徹底地絕望了!《當代中國軍隊的軍事工作》記載說:二十四日……當晚十九時,第一梯隊團開始登船。登船完畢後,二十八軍前指向兵團請示是否仍按原計劃行動,但得到的回答還是決心不變。

對「蕭鋒沒有登島指揮」問題,在後來的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研究中,多有指責。然而,指責蕭鋒的人們,卻忽略了這樣一個嚴重的事實,按照當時解放軍的作戰條例,蕭鋒是否上島指揮,不僅有條例限制,在特殊的情況下,更是需要上級來批准的!

蕭鋒在此刻已經上船,正準備同第一梯隊同時上島的時候,是葉飛以「你在蓮河掌握第二梯隊」,劉培善「老蕭你不要過海」「你留下在蓮河組織第二梯隊運船登陸」的命令,被叫下了軍指揮船的。

蕭鋒,原名蕭忠渭,自從在井岡山跟隨毛主席參加革命以來,驍勇善戰,每每衝鋒在前而毫不顧忌「指揮位置」。長征到達陝北,蕭忠渭帶領全團在西征石家灣攻打「三馬」(指西北軍閥青海馬步芳、寧夏馬鴻賓、甘肅馬鴻逵)的伏擊勝利後,師長陳賡因見其受傷而嚴厲地批評道:「你這個政委,連個指揮位置都沒有嗎?!」(據《蕭鋒征戰記》一百四十五頁,中央文獻出版社,二○一○年八月第一版)正是這一「衝鋒在前」做「開路先鋒」的勇猛作戰風格,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周恩來副主席特意將「忠渭」,改名為衝鋒在前的「鋒」。

陳賡是黃埔軍校經過正規學習、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當然知道「指揮位置」靠前在戰鬥中的重要性,也深知「指揮位置」在指揮中不能太靠前的重要性。蕭鋒的老戰友王近山,人稱「王瘋子」,每每戰鬥打響,上級便嚴令警衛班緊隨其後,一旦王近山脫了衣服光膀子要隨部隊衝鋒的時候,這個警衛班的十二人,便會蜂擁而上,將王近山立刻壓在十二人的身下,不讓其「指揮位置」再靠前一步。這種戰場上極端的做法,在解放軍的開國將領中,並非僅有王近山和蕭鋒兩個人。

葉飛與劉培善,都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作為第十兵團領導人,他們當然都知道「指揮位置」的重要。以金門戰役登陸作戰的諸多特殊性為例,國共兩軍十比一如此懸殊的軍力、物力對比,如此巨大的反差,縱然有蕭鋒上島指揮,也只能是像張茂勳在《難忘金門登陸戰》中所說:在金門島上即使是有師首長統一指揮,也只能是延長固守時間,難以挽回被殲的結局。

蕭鋒上島的要求,沒有得到上級批准,這也正是他後來痛心疾首的地方。在後來的許多回憶材料中,都提到蕭鋒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後,面對敵機的轟炸,經常不躲不避大有一死了之之舉。

對於蕭鋒未能上島指揮的苛責,作為蕭鋒後人的我們,儘管不同意這些苛責,但在感同身受與為蕭鋒一樣的「未能上島」深感遺憾外,免不了也從內心深處,無不為葉飛與劉培善的這一「老蕭你不要過海」決定,充滿感激之情!因為,正是如此,才讓他的女兒蕭南溪沒有成為一個「烈士」的孤兒。

「軍令如山!」蕭鋒和李曼村,兩人只得服從命令聽指揮。無奈中的蕭鋒,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哀歎道:淮海戰役時,粟裕都要親自到前線來看看!

蕭鋒沒有盼到正在北京開會的粟裕來。

這一個電話,按蕭鋒的原話說,「東拉西扯已是二十一時」(蕭鋒該篇日記中的日期和時間,用的都是「廿」字。此處原文是個「日」字,以前文「午後廿時四十分」到爭執結束,應當是「廿一時」,歷時二十分鐘)。

二十一時,蕭鋒再問李曼村和張憲章「有何意見」,他們都表示應執行兵團命令。有的同志還說,我們一再要求推遲發動攻擊的時間,還能要求第三次嗎?

此時的蕭鋒,在內心已經有了些許「不執行命令」的打算。〈渡海重要一戰─金門之戰〉一文中的這種表述,證實了蕭鋒有過的這一想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只有堅決服從兵團首長命令。但願兵團講的情況是真的,但願我登陸部隊鼓足勇氣,頑強戰鬥,千方百計克服困難,去爭取勝利⋯⋯我想我參加革命多年,身經無數次戰鬥,沒有哪一次不執行上級命令,這一次還能例外嗎?

我又想:即使敵人增加幾個團,也是殘兵敗將,只要我們能上去二個梯隊六個團,準備傷亡四五千人,苦戰三天,總可以打下金門的。在同志們的勸說下,我決心服從兵團命令,留在淗江組織部隊連續渡海。於是,我叫張憲章科長發出啟航信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金門戰役紀事本末》,新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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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蕭鴻鳴、蕭南溪、蕭江

解放軍9086人登陸,3900餘人被俘,其餘全部陣亡,沒有一船一板得以返回大陸。
關鍵一戰,一方潰敗,一方大捷。自此,兩岸隔絕。活著的,懊悔沒有與同袍們共走歸途。被俘的,獲釋後卻又懷抱另一種鄉愁。

血濺灘頭六十載,解放軍前線總指揮官後人,奔走兩岸集結散落四處的文獻,以及第一手資料將金門戰役的成敗真相,正本清源,消弭訛誤,交叉比對,全方位公正客觀的紀錄歷經10年書寫,以60萬字、63張珍貴照片的紀事本末文體,帶領讀者親臨這場改變歷史的戰役。

這一次,讓我們以對岸的視角,鳥瞰1949年的金門。

金門戰役紀事本末
Photo Credit: 新雨出版社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