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馬六甲焦慮」:為什麼全球經濟互賴不會帶來和平?

中國的「馬六甲焦慮」:為什麼全球經濟互賴不會帶來和平?
Photo Credit: Naval Surface Warriors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然,中國所謂的「困境」,其實日本、台灣和韓國都有,因為這些國家的貿易也依賴馬六甲海峽,但他們的領導人並不擔心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樂見而不是擔心美國海軍控制那麼重要的航道。

二○○五年,美國阻止中國海洋石油(China National Offshore Oil Corporation)收購美國優尼科石油公司(Unocal)的計畫,並鼓勵優尼科和另一家美國公司合併。二○○八年,中國鋁業公司(Chinalco)設法在英澳合資的全球前三大礦業公司力拓集團(Rio Tinto)取得九%的股權,後來中國打算持股加倍的計畫,引起澳方擔憂中國掌控重要的礦產資源而受挫。

即使中國能掌握到更多的原料,中國的地緣策略焦慮也不會消失。中國的石油進口量中,只有十二%是從陸路取得(來自俄羅斯和哈薩克),其餘都是走海運。這使中國陷入胡錦濤於二○○三年十一月提出的「馬六甲困境」,他指的是中國和中東、非洲、歐洲的貿易幾乎都需要經過馬六甲海峽,他說「某些強權一直侵占當地,試圖掌控穿越海峽的航運」。那番話雖然沒有明指美國(以及美國之前的英國),但意圖很明顯。

換句話說,策略對手很容易截斷中國的海上貿易。為了避開馬六甲困境,中國政府提議從中國裝設油管到印度洋,中間穿過緬甸和巴基斯坦。不過,多數分析師都認為即使油管真的鋪設完成,那也難以抒解問題,因為石油還是必須從波斯灣透過海運送達油管的終端,中國對那些海域也沒有控制權,況且,固定的油管比移動的油輪更容易受到攻擊。

當然,中國所謂的「困境」,其實日本、台灣和韓國都有,因為這些國家的貿易也依賴馬六甲海峽,但他們的領導人並不擔心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樂見而不是擔心美國海軍控制那麼重要的航道。馬六甲海峽對中國來說是個困境,那點反映出回歸一九一四年以前的思維所蘊藏的危險。

許多評論家指出,中國現今的地位和德國在一戰發生前數十年的地位很相似。這個議題甚至還納入一齣十二集的中國電視節目中,那個節目描述過去幾個世紀的帝國興衰。這個問題常被描述成既有強權和新興強權之間的緊繃關係,例如十九世紀的英德之間、現在的中美之間。既有強權會試圖箝制挑戰者嗎?挑戰者試圖在世界秩序中取得對應其經濟實力的地位時,會引爆衝突嗎?

根據米夏摩(John Mearsheimer)的看法,那種衝突是無可避免的,因為軍力是最可靠的自保手段,所有的強權免不了都會想要建立區域霸權來自保:「富裕的中國不會是維持現狀的國家,而是處心積慮想要建立地區霸權的國家。這不是因為富裕的中國就有邪念,而是因為對任何國家來說,盡可能提升生存前景的最好方法,就是變成其所在地區的霸權。」

我們可以輕易看出德意志帝國的崛起模式,以及德國在歐洲建立主導地位的目標,確實符合了這種說法。但是中國和德國的相似之處比這個還要多面,例如中國強調它是「和平崛起」,那和一八七○年後俾斯麥的謹慎外交相似,目的是鞏固德國的地位,同時盡可能不要樹敵(當然,無法和解的法國是例外)。中國二○○九年起更堅定自信的姿態,似乎和一八九○年代以後德國經濟崛起超越英國,使威廉二世及德國首相開始採取比較積極的國際政策相仿。兩種情況都嚇得鄰國開始組成聯盟(連遠方的印度也在其中),一起對抗他們眼中這個有侵略性的危險國家。

策略上,德意志帝國就像今天的中國,覺得自己在競爭全球資源方面是晚來者,只能勉強在非洲做一些收購案,感覺像在撿英國、法國,甚至葡萄牙等殖民帝國吃剩的麵包屑,那些帝國在歷史上享有不公平的先行優勢。德國進口的東西中,來自海外屬地的物資比需要的還少。在此同時,德國也像中國一樣,傳統上是陸地國家,現在發現它需要海軍保護國際貿易,否則外貿可能遭到既有的海上強權扼殺。此外,德國的地理位置遭到潛在敵人掌控的沿海島嶼所包圍。想要掌控它依賴的海上航線,唯一的方法是打造足以威脅英國海上霸權的強大海軍,並阻止英國進出德國海岸周遭的海域。

德國的海軍策略僅收到部分的成效,它設法阻止了英國進出波羅的海,但英國反擊的方式是利用德國版的「馬六甲困境」——亦即德國對蘇格蘭和挪威之間北海通道的依賴,英國可以從奧克尼群島斯卡帕灣的海軍基地進行封鎖。現在美國的策略家也建議,在未來的衝突中,美國可以採取類似的策略,而不是依賴危險的「空海一體戰」。空海一體戰的目的,是在衝突一開始就擊垮中國的陸上導彈能力。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空軍戰爭學院的派弗(Douglas Peifer)主張:

美國不必太擔心即將失去對中國海域的掌控權,從地理、政治、技術的現實來看,美國還是可以繼續掌控印度洋和太平洋,因為中國只能限制美國進出有限的海域範圍(由交通樞紐點、競爭對手,以及美國軍力所圍起來的區域)……就像英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不必爭奪北海,就能直接掐住德國的貿易和商業那樣。萬一中國決定以武力侵犯美國在遠東的利益,美國可以對中國進行遠程封鎖。

軍事策略家的任務是為各種類型的軍事對峙做準備,即使是不太可能發生的類型也要預先規劃。美國海軍有對付英國皇家海軍的計畫(反之亦然),即使兩次大戰期間英美衝突的機會微乎其微,美國依然做好了對付英國的準備。不過,官方及非官方針對中美軍事衝突所發表的文章,光是數量就令人擔憂。由此可見,即使那衝突如今看來仍不太可能發生,即使全球地緣政治和軍事平衡仍顯示美國有壓倒性的優勢,這個世界已經回歸到危險的多極化思維。

一些評論家指出,如今就像二十世紀初一樣,相互猜忌日益增加,使雙方更難以避免敵意相向。即使官方釋出的善意聲明反映了國內重要的輿論,大家還是習慣先對那些意見打個折扣。格里斯(Peter Gries)指出,把對方視為威脅的官方與民間輿論太多,時常壓過比較溫和的聲音,這可能變成自我應驗的預言。「動不動就自以為是地怒罵……中國的反美人士及美國的反中人士似乎渾然不知他們的言語攻擊對彼此的影響。責怪別人可能感覺很爽快,但也很危險,因為過度的批評可能導致辱罵的形態愈來愈嚴重,使批評招致更多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