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價調漲到底跟一例一休有什麼關係?

物價調漲到底跟一例一休有什麼關係?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府政策真正能對市場產生作用的方式,不是直接規範市場或是跟市場對抗。而是透過政策影響群眾心理,而當群眾心理的影響可以大到反映在市場需求時,才會造成市場產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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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7年開始,台灣掀起了一股漲價風潮。而許多的媒體以及論者,將這項漲價風潮的起因歸罪於今年上路的一例一休。認為一例一休的實施,增加了企業的人力成本,因此造成了企業必須將成本轉嫁在商品或是服務價格的結果。

近日有一篇王己任先生的文章〈工時減少讓物價上漲、全民皆輸?用一個經濟學理論就可證明──是台灣的老闆太沒競爭力〉,文中引述了李嘉圖(David Ricardo)的理論,認為工資上漲只會造成資方利潤減少,不會影響價格。

而吾友「真暴民的時事筆記」則寫了一篇文章〈如何對付惡性漲價?公平會介入,只會帶來委內瑞拉般的災難〉反駁王己任先生的論述。本著「吾愛吾友,但吾更愛真理」的精神,我不得不指出吾友這篇文章在論證上有瑕疵之處。

有趣的地方在於,無論是王己任先生或是「真暴民的時事筆記」,兩者在描述的都是同一套理論。雙方都試圖透過「供需法則」的定價機制來建構自身的論述。

王己任先生引述李嘉圖理論的部分,主要是論證商品價格是由「供給量」來決定。其基本邏輯在於當勞工生產效率越高,產出商品越多,自然會帶動商品價格下降。但企業不會因為商品價格下降而蒙受損失,因為更便宜的商品代表了該企業在市場有更強的競爭力,反而會讓企業整體獲利提升。

既然在供需法則中,商品的定價機制在於商品生產的數量。那會因為勞工工資提升就必須要漲價的企業,自然就是無法提昇生產力來降低商品價格的低能企業。而企業的低效率,自然就必須指向管理階層的無能,根本無關一例一休或是任何勞工福利的提升。這是王己任先生的主要論點。這同樣也是早期資本家如福特(Henry Ford)等人的主張。福特有句名言講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工業家必須遵守的準則:盡可能提高品質、盡可能降低成本、盡可能提高薪水。(There is one rule for the industrialist and that is: Make the best quality of goods possible at the lowest cost possible, paying the highest wages possible.)

而「真暴民的時事筆記」反駁王己任的論點有兩個,但這兩個論點有一個是錯誤的。錯誤的部分在於第一段的論述中,混淆了生產成本的高低跟供給量提升這兩種不同的要素。這讓他在這一段話出現了錯亂:

正因為兩者沒有本質上的區別,聲稱其中一個(工資)會影響利潤另一個則不會,其中一個(勞動生產力)會影響商品價格另一個則不會,純粹就是無稽之談。事實是,兩者都會影響到利潤,而賠錢生意沒人做,既然會影響到利潤,自然也會影響到店家「願意開出」的價格(注意,不是「能夠賣出」的價格)。

這段話讓真暴民的邏輯在文章的第一段跟第二段自相矛盾。真暴民在第二段清楚的提到「價格,不是由成本來決定的」,但這也是王己任先生的論點。只是王己任先生專注在描述賣方售價其實是被供需法則中的「供給」給決定,而不是成本。

但「真暴民」一文瑕不掩瑜之處,就在於他在第二段補充了價格理論的另一個部分,也就是「需求」的部分。而在真暴民的另一篇文章〈「尊重專業」不是主張慣老闆該多掏錢的理由〉,對這個部分有更詳盡的敘述。

其實當我們結合王己任與「真暴民」兩人的論述,我們便可以得到市場供需機制的完整圖像。供給方如果要追求競爭力,追求大量生產壓低價格就是必然會走上的道路。但是供給方決定的價格是不是會被消費者買帳,還是要看消費者對該項商品的需求究竟高不高。如果從供需理論來看,其實並不存在反應成本的機制。

按照供需理論,如果企業認為他生產的東西無法達到有競爭力的低價,那他根本一開始就不應該投入生產。如果已經投入生產,要不就是提高產能來讓價格降低;要不就是增加產品的附加價值,讓消費者願意多花錢來買。因為人事成本增加,就要反應到售價上要消費者買單,這在經濟學上根本是胡說八道的說法。

但「真暴民」論證的瑕疵,也反映了供需理論在勞資爭議時,常被誤用的問題。在論證勞方權益時,資方往往會搬出供需理論,去談勞工所付出的成本不應該反映在薪資(也就是勞務價格)上。但談到資方的人力成本時,供需理論又會被丟掉,突然冒出高昂的人力成本會害企業沒有競爭力的怪論。

但是供需理論本身,其實隱含了一個神奇的關竅。從這個關竅,我們可以明白為何明明成本上升跟價格無關,企業還是要在那裡喊著要漲價。

這個神奇的關竅就來自於供需理論中的「需求」。依照供需理論,供給雖然會影響商品價格,但要能完成交易,仍是需要需求者願意負擔價格,交易才能完成。在經濟學描述供需理論時,需求被當成是一個外生給定客觀要素,反映的是消費者對該項商品的慾望,願意付出多少價格來取得他。

但在現實生活中,需求反應的既然是人的慾望,他就不會是客觀的,而是一個主觀又會變動的要素。進一步談,需求反應的其實是人心,而人心是可以被影響而改變的。所以「需求」並不是一個不變的定量,而是會依據消費者的「價值觀」、「觀念」而改變的要素。

正因為如此,「行銷」在現代才會這麼受人重視。因為行銷就是利用各種心理手法與說服技巧,讓消費者增加他原本不會有的消費需求。當消費者的需求增加,他就會願意用他原本不會接受的高價去買下商品。

今天企業界跟廠商為什麼要利用「一例一休」作梗,去炒作根本沒有經濟學根據的漲價風潮?追根究底,這也是一種「行銷」手段。企業只要說服消費者一例一休跟漲價有關,消費者自然會糊糊塗塗的接受他原本根本不會接受的價格,還覺得理所當然。反之,當民眾根本不相信這套,也不對這波漲價買單時,市場價格長期自然會回歸原有的供需均衡。

林全作為經濟學者出身,或許正是洞悉這點,才會老神在在說出「物價調漲是必然結果」。漲價只是市場在成本忽然上漲,所產生的短期反應;以長期來說,市場價格仍是會被供需修正回到原有的均衡。但我們必須要問,除了等待市場自動調節,政府難道真的沒有介入的空間嗎?

「真暴民」在文中末段,批評公平會的介入其實阻礙了市場自主的調節機制。政府硬要用行政命令控制價格的做法,最終只會造成委內瑞拉的悲劇。我其實也支持真暴民的這項論述,用行政命令、法律的直接規範要決定價格,確實是愚不可及的行為。但這代表行政權真的無法對經濟產生影響嗎?

其實也未必,只是影響的方式絕不是靠行政命令直接規定,然後期望人民自動遵守。前面有提到,在供需中,「需求」其實是消費者會變動的心理狀態。而政府真正能影響的,其實便是這個部分。


我們先來看個極端一點的例子。共產黨在國共戰爭後接收上海時,曾經發生過一場「銀元之戰」。當時上海市場拒絕接受共產黨發行的人民幣,仍以銀元作為通貨。這讓市場產生普遍對人民幣的不信任,導致市場對人民幣的「需求」下降,導致人民幣大跌,有重演國府金元券崩盤的危險。

一開始共黨政府採取的是正常的金融辦法。以拋售銀元的方式,希望以供給面影響讓銀元價格下跌,間接造成人民幣價格提升。但這個方法沒有效果。後來共產黨決定採用極端手段,陳雲以大逮補與軍管的方式直接取締銀元,利用大規模的政治行動,從心理層面直接打擊民眾對銀元的信心。

但這也造成了市場上由於通貨不穩定,瀰漫了巨大的危機感,造成物價大幅飆升。陳雲接著發動「米棉之戰」,由長江流域調達大量物資,以大規模的市場供給來穩定物價。其實無論是「銀元之戰」還是「米棉之戰」都只是大規模的政治表演,這兩場「戰役」的勝敗其實跟共產黨的禁令是否被貫徹執行沒有直接關係。

但這些表演真正的效果,鎖定的其實是從心理層面,建立上海市民對共黨權威的信心,來達成對市場人民幣需求的操作。後來很多共產國家喜歡來這一套卻失敗的原因,就在於模仿者誤以為這是行政禁令發揮直接作用讓大家遵守。

其實這種政府透過政治表演,對市場進行心理操作的手法不只有共產國家會玩。自由民主國家諸如美國也善於此道,只是手段就溫和且漂亮的多。柯林頓(William Jefferson Clinton)時期的財政部長魯賓(Robert Edward Rubin)在半自傳《不確定的世界》中,就提到自己如何與柯林頓團隊利用巧妙的政治表演,來挽回1995年發生的墨西哥經濟危機

表面上,這個危機的解決,歸功於墨西哥總統斷然接受嚴苛的經濟改革要求,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換來國際貨幣基金的紓困。但魯賓在書中談到這些表象的背後,柯林頓施政團隊與墨西哥政府真正希望達到的效果是:

首先是創造信心,讓大家相信恢復穩定的可靠政策已經實施;其次,因為有這種信心,便可以提供投資人優異的報酬率,吸引他們持有披索。

任何腦袋清楚的經濟學家,都知道透過行政命令來對抗市場,下場絕對是死路一條。但政府政策真正能對市場產生作用的方式,不是直接規範市場或是跟市場對抗。而是透過政策影響群眾心理,而當群眾心理的影響可以大到反映在市場需求時,才會造成市場產生變化。但這牽涉到市場對政府政策的信心。因此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在《我們的新世界》12章「經濟成長的共通概念」提到三項經濟成長共通性中的第三項是:政策制定者為總體經濟穩定所採行之必要措施之成功程度

我認為這點,才是評論蔡英文政府在面對這波漲價風潮時最重要的基準。以這點來看,蔡英文政府迅速地讓一例一休過關,在穩定經濟的技術層面上是非常正確的判斷(但以公民參與與徹底討論的民主精神來看,可能就沒那麼正確)。因為市場最害怕的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搖擺所帶來的不確定性。因為政策搖擺是削弱市場對政府信心的最大原因。

某種意義上,市場在面對極端但一致性強的政策時,反而有比較高的適應力。能夠在集體預期心理的作用下,找出與極端政策相應的新均衡。但是當政策一直搖擺,市場就必須不停變化,而這些變化就會導致投機客有炒作尋租的空間。一例一休的快速通過,多少壓縮了市場的不確定性,也讓這波漲價潮在後續將因為沒有議題炒作空間而無以為繼。

但政府在面對漲價時,其實也可以鎖定影響市場心理,採取更積極的作為。例如市場上存在想利用這波風潮炒作價格的廠商,自然也存在著希望以不漲價的方式趁機爭奪市佔率的廠商。如果政府能夠串連這些不漲價的廠商,幫助他們宣傳搶進市場,自然就能夠帶動一波為了爭奪市佔率而產生的反漲風潮,幫助市場加速價格重回均衡的速度。

這種做法長期能更加累積市場對政府的信心,讓廠商知道與政府對幹將蒙受慘痛的代價。這樣不只有利於政府未來的改革推動,也能增加政府在面對危機時的政策籌碼。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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