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音樂:貝多芬與巴哈如何由神性轉生成人性

宗教與音樂:貝多芬與巴哈如何由神性轉生成人性
Photo Credit: Johannes Eisele /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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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巴哈樂曲為例,在啟蒙運動理性主義影響之下,分享巴哈如何從信仰體驗之中影響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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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過我:「為甚麼你不信教都仍然能夠彈巴哈,仍然會這麼喜愛他的音樂?」其實在未中「巴哈毒」之前,我彈得最多的是貝多芬。適逢日前替「時.刻室樂」的貝多芬音樂會做旁述,勾起了以前對貝多芬的感想,是以借題發揮,談談音樂中的信仰。

貝多芬的音樂分三個時期,早期及中期注重戲劇性及琴技上的挑戰,本文將集中討論他後期的音樂,例如是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或最後五首弦樂四重奏。這些後期貝多芬,比起巴哈的音樂更加須要音樂家憑著信念去彈奏;做得到的話,你便能出師。

舉例說,作品編號109的E大調奏鳴曲終章第六首變奏曲中,寫滿了不同種類的顫音(trill),有高音、低音、快的、慢的,就像香檳裏的氣泡,不斷地散發出生命的活力。要能夠成功利用這些氣泡而昇華,你必須先捱過頭兩個樂章再加上前五首變奏曲的辛酸,然後你還須要留有足夠的體力去把整頁密麻麻的顫音分成不同層次彈出來。請留意以下影片最後四分鐘:

巴哈的降E大調管風琴前奏與賦格曲(BWV 552)亦是一首散發箸無比光芒的音樂,但它純綷傳達了上帝的榮耀,那是擺在眼前的東西,不須經任何考驗便可目睹的。請從15:30開始留意這段影片

史丹佛大學的學者卡路.貝加 Karol Berger 十年前寫了本書叫《巴哈的圓形,莫扎特的箭嘴》,論述18世紀初跟18世紀末對時間的不同看法。據貝加所說,巴哈於18世紀初的生活仍是圍繞著教會的節日,年復一年,先是將臨期,然後聖誕、四旬、復活、聖靈降臨,之後又到下一回的將臨期,所以巴哈等人對時間的觀念是圓形的、循環的。亦即是說,巴哈的每首樂曲當中,不會由一個論點推說到另一個新的論點,只會不斷循環再用一個主題、一種情感。

18世紀中葉,由盧梭、伏爾泰等智識分子牽頭的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令人事事理性化,脫離了教會不停迴轉的時間觀,採取了更積極的態度,各種「發展就是硬道理」。於是,莫扎特及貝多芬一輩最典型的奏鳴曲曲式中間會有個名叫發展部的部分。巴哈的音樂,有如一個旁述把同一件事重複地說,無論他說多少次都不能把這單一件事說出個故事來;莫扎特及貝多芬把轉圈的時間觀弄直之後,變相是開了一條心路歷程給人走,所以貝多芬的音樂往往都會帶你從黑暗走到光明,因此他的音樂遠比巴哈的有人性。

巴哈那種對教會的信奉,令他對人世的痛苦有一定的抵抗力而不須借音樂得到解脫;他的音樂只會光禿禿的把悲痛表達出來,不會理你之後能否從悲痛中走出來,又或者是把極樂世界呈現在你眼前,不理你是否能再度適應麻木的現實世界。巴哈的音樂,說得正面一點,是侍奉神的音樂、讓你與塵世的煩囂隔開;但說負面一點,則不過是種能夠帶你逃避現實的毒品。

貝多芬沒有巴哈那時代對教會的倚賴,他若要從病魔中得到解脫,必須對人的命運抱著樂觀的信念。彈貝多芬,如果對人沒有信心,便會捱不過開頭的黑暗;就算捱得過,亦會覺得後面的大團圓結局近於兒戲。貝多芬的積極,令他的音樂永遠都會處於道德高地,但我自問為人消極,沒有這種救濟世人的胸襟,有次看見某大師的音樂會曲目為貝多芬最後三首奏鳴曲,只會想:他為甚麼要觀眾一晚內如癡如醉三次?

責任編輯:王陽翎
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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