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時鐘恐慌描繪一個畫面:每個女性的卵巢裡都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

生物時鐘恐慌描繪一個畫面:每個女性的卵巢裡都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
Photo Credit: Zappys Technology Solution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談到精子與卵子捐贈時,使用的辭彙是「種精」或「禮物」,討論凍卵時常用的比喻則是「保險」。提供凍卵服務的診所常會在廣告中套用高級金融術語。他們拿「凍結資產」開玩笑,也認真嚴肅地傳達「規避」風險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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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莫伊拉・韋格爾(Moira Weigel)

生物時鐘滴答響……

女性的生殖系統其實跟時鐘的運作大不相同。我們身體的變動大致上以月份為基準,而非精準地配合時鐘上的秒針。任何有過經前症候群的女性都能證明,每四個星期的週期變化並不一致。然而,儘管有這些誤差,生物時鐘這個比喻倒也捕捉到某種發生在美國經濟環境、真實又重要的現象。

兩種工時相互衝突。二十世紀大半時期普遍通行的朝九晚五工作把生活劃分為兩種時間:工作時間與下班時間。在五○年代到六○年代,工作時間裡從事的勞務通常被視為男性的職責。女性在家工作,依據各種不同步調提供照料。

任何曾經在家一面照顧孩子或年邁老人、一面兼差工作的人都會馬上發現,你沒辦法預知家人什麼時候需要照顧。等待嬰兒用哭聲要求餵食、或等他吃飽收拾善後的這段時間裡做的事其實很難量化。有關時間運用的研究會告訴你,那段等待時間理論上不能計入照顧孩子的時數,但你卻沒辦法去做別的事。

如果家中長輩隨時需要你扶他去洗手間,你就很難專注在帶回家的工作上。照顧者經過等待,而後完成一項使命,她——通常都是「她」——的待命狀態並不能因此解除。人類心臟並不會配合計費時間跳動。她的瘀青或咳嗽或體重減輕嚴重嗎?他不會有事吧?在她回到書桌工作許久之後,這些憂慮會泛濫,持續繞著被照顧者打轉。

很多研究顯示,中產階級女性進入職場之後,仍然包辦過去全職家庭主婦與母親所做的大部分家務。有能力的家庭會雇用其他女人協助做家事和照顧孩子。這些契約工通常是較為貧窮的移民或有色人種婦女,一般認為她們應該為這個拋下自己的家和孩子的機會心懷感恩。

在理想狀態下,家庭必須付錢請陌生人來做妻子與母親長久以來做的事,或許可以讓社會體認家務工作的價值,因而看重它。

事實不然,它只是更讓人以為家務事不足掛齒,不值得給予過高的報酬。

一批千挑萬選的女性在企業職場上崛起,並沒有改變家務事屬於女性的既定認知。對生物時鐘的焦慮更讓人覺得,如果女性想要有一份職業,就應該盡力克服身為女性的不利條件。這又產生一種印象:人類的繁衍與職場工作的衝突似乎是個人問題,是一種發生在特定女性身上的疾病(子宮枯萎症候群)。在這個過程中,大家忽略了一個明顯事實:整個社會才是問題所在。

在一個沒有法定陪產假、也沒有育兒補助的國家,那些選擇當媽媽的女性根本不可能平等投入拼經濟行列。生物時鐘恐慌描繪一個畫面:每個女性的卵巢裡都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這彷彿在告訴大家,女性自己要負責排除障礙。在此同時,媒體對母性過度強調,也讓職業婦女覺得,沒有生小孩是人生重大挫敗。很多婦女吃這一套。至少她們沒有成群結隊選擇不生小孩,也沒有組織起來訴求更完善的產假和州政府育兒補助。相反地,她們聽信專家那套勸告女性的說詞。你出了很大的問題!幸好,有個昂貴商品可以幫上你的忙。

輔助生殖科技產業在七○年代興起,打前鋒的是精子銀行。

在那十年之中,液態氮技術突飛猛進,人類精子得以運送並長時間儲存。企業家看中這個聚積並販售人類基因物質的商機。事實上,農夫們已經從事得獎種牛精液交易長達數十年之久,早期設立的精子銀行追隨農夫腳步,也稱他們販售的商品為「種精」(stock)。

過不了多少,大學名校周邊開始出現精子銀行。業者的廣告戲謔地宣揚,他們提供大學生全世界最輕鬆的兼差機會。「加州大學男生們,你常做的事可以幫你賺錢!來電洽詢加州精子銀行。」

事實上,捐精者並不是抱著猥褻雜誌在舒適小房間待個五分鐘,拿了錢就拍拍屁股走人。大多數精子銀行要求合作的「契約工」定期捐精至少一年到一年半、提供健檢證明、承諾每次捐精前幾天或幾星期內不碰酒和毒品,也不從事性行為。當然,合作期滿之後,精子銀行有權繼續保留契約工的種精。

精子銀行最初的行銷對象鎖定不孕夫妻,很快地,找不到生兒育女對象的職業女性也趨之若鶩。不管你是因為不喜歡男人,或只是情路坎坷,精子銀行賣你一個「生孩子自己來」的機會。喜劇演員取笑道,買精的顧客很可能會受騙上當。七○年代《紐約客》雜誌刊登過一幅漫畫,有個衣著花俏的性感美女站在人工授精診所前看得驚呆了,因為碰巧有個矮個子流浪漢鬼鬼祟祟溜出來,懷裡揣著個標有「$」符號的小袋子。

在1993年的愛情喜劇片《精子也瘋狂》裡,黑人女星琥碧.戈柏飾演高瞻遠矚的教授,多年前她利用匿名捐贈者的精子生下女兒。這個女兒長到十幾歲時決定尋找親生父親。結果很令她震驚,因為儘管當初她媽媽指明要「黑人」,沒想到她的生父竟是個有欠靈光的白人汽車商。

「你說他是白人?就是,純種白人?」琥碧.戈柏聽女兒說出真相,不可置信地質問。

「白人,白人,白人。」她淚眼汪汪地點頭。事實上,精子銀行仔細監控他們的種精。他們允許顧客針對性地選購某些特徵。當然,你會想知道你在酒吧跟人調情時掌握到的訊息,比如身高、體型,以及是否「定期看牙醫」。精子銀行用電腦資料庫儲存每位捐精者的生理與心理特質,但他們也提供一些很難透過約會得知的情報,譬如他的種族背景和學術性向測驗成績。

也有銀行備有捐贈者的兒時照片,供潛在客戶參考。

早在人們上網購物之前許久,這些資料庫就建議顧客想像自己在「男人選購網」上盡情瞎拼。1980年在加州艾斯康迪多市成立的「精子選擇儲藏庫」宣稱,它只販售諾貝爾獎得主的精子,它更為人知的名稱為「天才精子銀行」。這家公司在1997年停業。

時至今日,越來越多精子銀行採用3D臉部辨識軟體,幫助顧客找到長相酷似某個他們喜歡的人的捐精者。網路整合平台業者DonorMatchMe 可以讓使用者搜尋數十個精子或卵子銀行的資料庫,找到最理想的那一個。(「最值得搜尋的銀行,」這個網站建議使用者。「就是捐贈者最像你的那一家。」)Fairfax Cryobank是業界規模最大的精子銀行之一,它的網站最近在捐贈者的嬰兒照旁邊附加了一張明星臉名單。

誠如《新聞週刊》一篇報導所說,如果女性約會只是回應要求她們繁殖那股「源於遠古更新世的月亮召喚」以及「天性」,Fairfax Cryobank似乎會讓約會消聲匿跡。既然只要上傳照片就可以給自己弄個卡萊.葛倫或喬治.克隆尼的複製寶寶,又何必在酒吧跟陌生人猛灌酒。

事實上,業界很快發現,那些太晚回應「召喚」、超出生物時鐘容許範圍的女性形成一個極具潛力的市場。採取卵子——該說卵母細胞——並且在體外保存的技術不久就發展出來了。

你凍卵了嗎?

就在媒體記者大肆炒作生物時鐘話題之前幾個月,醫界首度成功執行體外受精術。理察.科翰在《華盛頓郵報》那篇有關職業婦女生物時鐘滴答響的報導,時間是1978年3月16日。到了同年7月25日,全世界第一個試管嬰兒露易絲.布朗在英格蘭的曼徹斯特出生。小露易絲一時之間成了世界名人。不過,如果某個行銷團隊絞盡腦汁構思宣傳活動,想要可長可久地把試管嬰兒技術推銷給更廣大的女性族群,他們的成績恐怕會輸給科翰發表的那一波波報導。

試管嬰兒技術原本是為了解決某個特定醫學問題而設計的。

露易絲.布朗的母親因為輸卵管堵塞無法受孕,她的醫生在她排卵期間攔截一顆卵子,為它授精,重新植回她的子宮。然而,到了1981年,研究員找到方法利用荷爾蒙刺激排卵,讓任何女性都可以一次排出多個卵子。不久後,他們便開始向沒有輸卵管病變的女性推銷試管嬰兒技術。政府頒定各種國家與地方法令,規範醫生一次可以植入多少胚胎,因為醫生們為了拉高婦女順利懷孕到生產的機會,通常希望植入越多越好。萬一太多受精卵著床,再以墮胎方法摘除一個或多個胎兒。由於過程中婦女可能需要接受墮胎手術,加上醫生必須丟棄已受精胚胎,保守派政治領袖同聲譴責。

在雷根與老布希執政期間,支持共和黨勝選的基督徒逼迫政府撤銷對試管嬰兒技術的研究經費補助。他們不需要太使力,政府已經開始全面刪減對這項技術的補助。結果造就了一個幾乎無法可管的龐大人工生殖科技市場。

到了八○年代中期,全美各地紛紛成立試管嬰兒手術診所。

精子銀行鼓勵女性思考獨力生養親生子女的可能性,試管嬰兒手術則讓那些負擔得起的人多爭取到一點時間來達成人生目標。只是,它並不是解決生物時鐘問題的靈丹妙藥。試管嬰兒術要價不菲,在今天,每一個療程收費可能高達數萬美金,大多數健康保險都不給付。再者,它是侵入性手術。有關治療期間患者使用的荷爾蒙,至今仍然少有縱貫性研究來觀察它對人體的長期影響,而最新的數據給了我們擔憂的理由。(2015年秋天,一群英國研究員從1999年到2010年追蹤超過25萬名接受試管嬰兒手術患者,他們發現,這些個案罹患卵巢癌的機率比一般婦女高出三分之一。)

最後,如果你拖得太久,風險就會增高,因為試管嬰兒術不會奏效。根據美國生殖醫學學會2012年發表的最新報告,對於40歲以上的女性,試管嬰兒手術成功機率很渺茫。女性超過42歲以後,接受一個療程後順利生產的機率是3.9%。如果是41歲或42歲,機率則是11.8%。

對於想依靠這些手術生育下一代的女性而言,失望的結果可能難以承受。特別是經過漫長的療程之後還是生不出孩子,很多女性可能會感受到痛不欲生的沮喪、自責與懊悔。

研究顯示,自從千禧年以來,年輕女性逐漸提早擔心生育能力下降。

身為職場女性就得為工作與愛情生活打理自己的容貌,過去幾個世代的女性都能接受這個觀點。廣告與指南書灌輸她們,這是值得開心的機會。相較於二○年代的美容手冊或六○年代的《柯夢波丹》雜誌大肆宣揚的節食、化妝與時裝,試管嬰兒手術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好玩。事實上,它更像是財力夠雄厚的女性不得不仰賴的備用計畫。只是,過去這十年來,輔助生殖科技產業開始將昂貴的干預措施——或防患未然的機會——當成奢侈品,賣給未必需要的對象。你凍卵了嗎?

我們談到精子與卵子捐贈時,使用的辭彙是「種精」或「禮物」,討論凍卵時常用的比喻則是「保險」。提供凍卵服務的診所常會在廣告中套用高級金融術語。他們拿「凍結資產」開玩笑,也認真嚴肅地傳達「規避」風險的智慧。凍卵既是選擇,也是「購置權」,這個詞在這裡的意思跟在華爾街號子裡沒有兩樣。女性凍卵需要支付一筆費用,通常在三萬美金到八萬美金之間,再加上每年的保存費,只為了將來可以再花同等金額取出來。

凍卵跟試管嬰兒術一樣,當初是針對特定目的發展出來的。必須接受化學治療或手術的年輕女性癌症患者有時候會選擇在手術前先行凍卵。不過,近年來診所也開始對健康女性提供實驗性服務。

事實上,他們鼓勵女性盡早凍卵,如果你花得起,為什麼不給自己買點時間?

這種邏輯說服了某些美國最大的企業,2012年谷歌、臉書和花旗銀行陸續宣布,他們打算補貼最高兩萬美金凍卵費用,做為女性員工的福利。很多人拍手叫好,認為這個方案可以奇蹟似地解決現階段企業普遍存在的兩性不平等問題。

《時代》雜誌一則有關這個議題的封面故事宣稱:〈員工凍卵公司買單,男女平權一大步〉。撰稿記者引述一名任職科技業的女性的話:「我的保險涵蓋了我生命中其他所有領域:房子、車子與工作,而這是我的身體,可以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我為什麼不保護這個資產?」

絕大多數凍卵女性都說,凍卵讓她們感到「大權在握」。然而,她們之中有不少人凍卵的動機卻是為了愛情,而非職場野心。她們說,她們比較擔心的是找對象的問題,而非職位升遷。

2011年的Vogue雜誌描寫一名「身材苗條的35歲媒體公司主管」的凍卵體驗。這位主管強調,凍卵讓她在約會時充滿自信。「莉亞⋯⋯知道自己已經有點年紀,條件好的男人會在她眼神裡尋找那份急迫感、那種『我的時鐘在滴答響』的惱人心緒。『凍卵是我的小秘密,』她說。『我想要覺得自己有備案。』」

媒體記者莎拉.李察茲(Sarah Elizabeth Richards)2013年出版了《孕產改期》(Motherhood, Rescheduled)。書中記錄五名女性的凍卵過程。

作者說,凍卵幫她自己解除了沉重壓力,讓她開心得不得了。「我20多歲時把青春浪費在一個我不想跟他生孩子的男人身上,30多歲時又跟一個根本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孩子的人瞎混。凍卵撫平了那份悔不當初的痛苦,它帶走要趕緊尋找新伴侶那種虐心壓力,也讓我在42歲重新墜入情網。」如此一來,凍卵似乎並不是職場平權的工具,反倒是延長尋找白馬王子期限的昂貴手段。

宣揚凍卵福音的人認為,女性的終極自立自強就是努力工作,讓自己能夠大肆揮霍,而後一面等待、一面享受一輩子的約會。我們真的能夠相信好運會降臨在那些懂得計畫的人身上?為了贏得她們的喜劇結局,這些故事裡的女性必須盡最大努力讓她們的男性伴侶過得輕鬆愉快,正如她在職場上爭取表現時一樣。那些專為男性打造的職業慣例對女性造成諸多困擾,凍卵真是最佳解決之道嗎?在調整政策——比如其他先進國家的健康保險和產假——與實驗性的「時間凍結術」之間,美國企業領導人似乎認為凍結時間是比較實際的對策,這會不會有點不可思議?

在愛情裡,最後一個步驟似乎是讓一切看來像是無心插柳。約會中的女性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看穿她的計畫。弘揚凍卵福音的李察茲狂熱地稱頌,凍卵讓她約會時心裡沒有一點彆扭。至少它讓她覺得自己夠正常,可以正常面對約會。「約會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要問坐你對面那個手握啤酒杯的男人,『呃,你覺得以後你會不會想生小孩?』未免太煞風景。」

被視為凍卵最佳代言人那些野心勃勃的女性開口閉口「選擇」或「自我增能」,跟六○年代的《柯夢波丹》總編輯布朗和Virginia Slims涼菸廣告口徑一致。你該寵愛自己了。如果你有能力花個幾萬美金讓自己在約會時心情更舒坦,確實如此。可是實際上,凍卵帶給女性的唯一選擇,似乎是接受讓男女不平等更加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尤其是選擇既要當擇偶活動背後的推手,還要隱藏自己耗費的心力。

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某些女性會想凍卵。可惜,冷凍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相反地,它只會讓問題存在更久。當一個社會允許某個問題永遠持續下去,那麼那個問題一定有它的建設性。生物時鐘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女性自然而然——而且不可避免地——承擔起繁衍人類的重擔。

時鐘顧盼者議題吵得沸沸揚揚時,另一群女性受到等量的媒體關注,她們證實了以上說法。

性革命背後的性壓迫:它把高牆推倒了,卻沒有建造新世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約會好嗎?:從古典情調的牽牽小手到新世代的交友APP,人們如何找到真愛?》,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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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伊拉・韋格爾(Moira Wei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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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男女生只要牽牽小手,就好像要互守終身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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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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