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夢不醒:廝守現實的幻境饒舌詩人貍貓

長夢不醒:廝守現實的幻境饒舌詩人貍貓
Photo Credit:胡子平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國外媒體曾對貍貓下評論,說不必懂中文就能欣賞她的說唱美學,私認為這說法多少有些偏頗。當然聆聽者擁有自由的欣賞方式無庸置疑,但貍貓的音樂值得更深入的探索和深思。

文:王子瑄

古希臘有場戲劇演出在雅典舉行,劇中講述兩位老年因不滿雅典城邦的制度,想另闢安居之地,因而前去向鳥類請教。他們與眾鳥商榷,在天空與大地間建立一個全新的「理想王國」,在這相互團結,彼此平等,沒有壓迫與奴役,平靜的國度共生。這是在公元前4世紀的希臘戴神祭典,一齣名為《鳥》(The birds)的經典喜劇,由著名批判戲劇詩人阿里斯托芬尼(Aristophanes)所作。

就在2016年,加拿大鬼才怪女Grimes推出新專輯《Art Angel》獲歐美各家音樂媒體,如NME、Rolling Stone、Pitchfork壓倒性好評,甚至擠進Billboard另類專輯榜冠軍。專輯中出現一位同樣名為Aristophanes的合作音樂人,唱著聽似荒謬奇葩的饒舌,誰會想到這位Aristophanes竟是台灣人。這位藝名為「貍貓」的女歌手在國際上享有名聲,也曾與許多知名音樂人合作,更在美國西南偏南(SXSW)音樂節上登台演出,這回與Grimes的合作讓他的名字紅回台灣,也在2016年底Sigur Rós台北演唱會時,受欽點為其暖場。

貍貓2016年推出首張EP作品《No Rush to Leave Dreams》,曲風如同Grimes般狂野妖豔,歌詞則滿是他獨特的詩意,更別說她抽象的咬字、唱腔,讓人不禁好奇這種奇幻又脫俗的音樂究竟從何而來。

國外媒體曾對貍貓下評論,說不必懂中文就能欣賞她的說唱美學,私認為這說法多少有些偏頗。當然聆聽者擁有自由的欣賞方式無庸置疑,但貍貓的音樂值得更深入的探索和深思。EP中的首曲〈I Am Not a Metaphor〉就悲壯地揭露社會現實開場,試圖批判父權至上的當代社會,瓦解權力關係的單向服膺,宣示反抗的可能。貍貓唱出女性不需是陰性、純潔的想像,而是自由的個體,並能為此昂首。

你不能比喻我為花朵
你不能比喻我為海
你不能比喻我為烈火
你不能比喻我為愛

-〈I Am Not a Metaphor〉

這首歌開展的辯護另有隱喻,作為一名女性說唱歌手,她看盡音樂產業層出不窮的歧視,阻礙藝術家的創作自由-特別是以男性為主軸的嘻哈音樂圈。除此之外,貍貓獨特的「口音」也讓她招惹上主流嘻哈圈的惡意批評,大多數人爭辯著嘻哈或饒舌的定義問題,在貍貓的聲聲念念裡顯得眼界狹隘與愚昧。她說:「把注意力放回聲音和音樂性上,饒舌的音樂性不是只呈現在押韻上而已。」戲劇性的口音轉換,甫而細細地耳邊輕語,一下子又沈重地嘶聲吼喊,如藏匿著能量的未爆彈。貍貓嘗試說唱藝術的各種可能,不受風格流派給拘束,是具遠見的實驗家。

作品中的客座樂手,也具同類的音樂性格。〈I Am Not a Metaphor〉和〈The Mirror〉皆由台灣聲音藝術家音速死馬(Sonic Deadhorse)擔當編曲,他擅長混搭解構的多層聲音碎片,重塑成前膽的電子聲響。音樂性格與貍貓激情又輕盈的說唱不謀而合,也讓這張作品纏繞在語言和聲響的雙重敘事中,是形式、內容的完美結合。

通過聲響達成敘事意圖,更可從〈As You Want〉一曲清楚感受。在鳴聲和低音的背景下揭示,述說情慾的揶揄與放任、侵略與冷感。貍貓詮釋情慾的創作風格受到嘻哈詩人Akua Naru的堅毅性格啟發,女性姿態的矜持則有歌手Erykah Badu的童性與知性氣味,這樣兼具深度及可讀的情感轉化,是貍貓專屬的性美學。

所以到我床上來!
你以往得不到的愛都跟我要啊!
你可以哀慟至極盡情哭泣
張開乾裂的嘴唇盡情詛咒別人
一切如你所願

-〈As You Want〉

貍貓曾坦言自己過去的志向是成為小說家,在這前提下追溯貍貓的靈感來源和審美體系,不難理解她歌詞中的詩語脈絡。從文學巨擘米蘭昆德拉、赫拉巴爾、卡爾維諾等,到希臘哲學、詮釋學的創作導引,貍貓的詞中佈滿濃郁的文學性。在敘事跳躍、似懂非懂的詞彙構組、朦朧中帶點感性,亦不失理性的文意。對此她曾作出強勁的宣示:「語言是符咒,事物將真未真之際是最有力量的。」

「虛構文學並不比寫實文學來的不真實。」貍貓跟隨著後現代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文學信仰,依附在洞悉塵世的親民和犬儒式嘲諷的虛無之間,發展成以「想像」為主體的創作特色。〈The Peach Blossom〉以現代城邦的意象為引,試圖敘述人性的哲學議題。生死未卜,是新生或殞落,難以片面概括,供觀者自由的遐想空間。對貍貓來說,這樣的創作方式不僅是作為以藝術暫離現世的管道,也是建構「夢境」概念的方法,無論是實境的描述或是本位思想上的翻轉。

而我一身不合時宜的裝束
抱著光束像抱著金黃色的稻穀
才逃離城市光煙霧
來到這桃花源的破敗對我剛宣布

-〈The Peach Blossom〉

阿里斯托芬尼的《鳥》劇中所創建的理想國度,命名為「雲中鵓鴣國」(Cloud Cuckoo Land),爾後英語世界為此詞賦予「脫離現實的幻境」之當代意涵(甚至有過分樂觀、不可能實現的意思),並確信《鳥》為歐洲文學史中最早描寫烏托邦社會的作品。2500年後的今日,另一位阿里斯托芬尼將專輯取名為《廝守夢境》(No Rush to Leave Dreams),試圖提出夢境的另翼想像。而據說此名之由來,是貍貓前陣子醉心於古希臘戲劇,某晚所夢見,夢醒後即將Aristophanes當作藝名。古今中外,萍水相逢,兩位Aristophanes共建了歷史上對烏托邦的起始及再造。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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